第0197章父亲的箱子(2 / 2)
永远都是。
爸爸夏明远
2009年9月1日凌晨
信纸的最后一页有几滴水渍,把几个字的墨迹洇开了一些。夏晚星分不清那是父亲写信时落的泪,还是这十年里信纸受了潮。又或者——是她自己的眼泪,刚刚掉上去的。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世界上只剩这一件的东西。
然后她拿起那个写着“组织存档”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被胶水粘死了,她用指甲沿着边缘小心地划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文件。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十几页,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保密章。文件的标题是:
《关于“幽灵”早期情报活动的调查报告(1998-2003)》
撰写人:夏明远
夏晚星的手指在标题上停住了。
“幽灵”。这个代号最近频繁出现在行动组的讨论中。陈默背后的那个人,苏蔓被灭口时阿KEN提到的那个名字,操控着“蝰蛇”在江城所有行动的最高层——就是“幽灵”。
而她的父亲,在十年前就已经在调查这个人了。
她翻开第一页。
报告的开头是一段手写的说明:
本报告基于1998年至2003年间截获的零散情报整理而成。因本人身份特殊,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提交,故以手写形式留存于此。如本人遭遇不测,请将此报告转交国家安全部门。
以下内容涉及高度机密——
夏晚星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报告里记录了一个代号为“幽灵”的潜伏人员的早期活动轨迹。根据夏明远的调查,“幽灵”并非单个人物,而是一个位置的代号。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是“幽灵”。这个机制保证了即使某一位“幽灵”被清除,组织也不会瘫痪,下一个人会立刻补上。
2003年之前,“幽灵”的位置由一名代号“牧羊人”的人占据。此人真实身份不详,但夏明远在报告中列出了三条关键线索:
第一,“牧羊人”在90年代末曾经接触过江城一家国有企业的负责人,试图通过商业渠道获取某型军用雷达的技术参数。那次行动因为国企负责人的拒绝而失败,但三个月后,该负责人因“经济问题”被双规。夏明远在备注中写道:此人被双规的证据系伪造,“牧羊人”的手笔。
第二,“牧羊人”的联络方式在2001年发生了变化,从原先的无线电广播加密信号转为通过一家本地夜总会的账目进行信息传递。夏明远标注了那家夜总会的名字——“金色年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牧羊人”在2002年曾经招募过一名年轻的情报人员,代号“寒蝉”。夏明远在“寒蝉”后面打了一个问号,写道:此人疑似仍活跃在江城,身份待确认。
报告的最后一页,夏明远写了一段总结:
“幽灵”组织的运作方式极为隐蔽,上下线之间互不知晓,单线联系,层层隔离。要彻底摧毁这个组织,必须找到“幽灵”的现任人员,切断其与境外的联系渠道。目前掌握的线索中,“金色年华”夜总会可能是关键节点。建议从该处入手,顺藤摸瓜。
另:本人身体状况近期出现异常,疑为长期接触某种化学物质所致。如本人报告未能提交至安全部门,请务必告知我的女儿——她的父亲不是叛徒。
夏晚星把报告合上,闭上眼睛。
十年前,她的父亲不是“牺牲”在任务中——他是被谋杀的。
“长期接触某种化学物质”。有人在夏明远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接触了某种毒物。不是一次性的投毒,而是长期的、慢性的、让他一点一点走向死亡的算计。这样他看起来就像是因病去世,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他甚至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他在报告里写“身体状况近期出现异常”,说明他在“牺牲”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但他没有选择撤离,没有选择治疗,而是把所有的线索都写进了这份报告,锁进这只铁皮箱子,用女儿的生日作为密码,然后继续执行任务,直到最后。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撤离了,所有的线索就断了。“幽灵”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渠道,继续运作。他花了五年时间追踪到的这些线索,就全都白费了。
所以他留下来了。
留到不能再留的那一天。
夏晚星把报告和信一起放进箱子里,合上箱盖,重新锁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巷子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收衣服,动作麻利而熟练。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食材了,剁肉的声音有节奏地传上来,咚、咚、咚。
这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巷子,住着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们不知道这条巷子里曾经住过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那个人在凌晨三点写给女儿的信里写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用了十年的时间追踪一个代号叫“幽灵”的敌人,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但夏晚星知道。
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她把铁皮箱子抱在怀里,走出卧室,走过客厅,走到玄关。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老房子——塌了弹簧的沙发,落了灰的电视,缠着红绳的落地扇,茶几上那只搪瓷杯里干涸的茶渍。
“爸,”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我走了。”
“箱子我带走了。信我带走了。”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说你最怕我哭。好,我不哭。”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你的晚星,现在也在做和你一样的事。”
“所以你放心。你没能做完的,我替你做完。”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没有修好,但夏晚星走得很稳。她怀里抱着那只铁皮箱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父亲当年走过的那些路。
巷口的夕阳已经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早餐店的老板在收桌椅,看见她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小夏,好久没见你回来了!”
“嗯,”夏晚星笑了笑,“回来看看。”
“以后常回来啊!你爸以前总念叨你——”
老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大概是想起了夏明远已经不在了。
夏晚星没有让那个停顿变得尴尬。
“会的。”她说,“以后常回来。”
她走出巷口,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怀里的铁皮箱子沉甸甸的,但那种重量让她觉得踏实。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重量——不是负担,是托付。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峥,是我。”
“嗯,怎么了?”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幽灵’的。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得开个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级别的东西?”
夏晚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
“能让‘幽灵’睡不着觉的东西。”
夕阳落下去了。江城的夜晚即将来临。
但夏晚星不再害怕黑暗了。因为她知道,父亲曾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和她一样站着,看着同一片天空,守着同一种信仰。
而现在,该她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