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1章投名状,买家峻被手机铃声吵醒(2 / 2)
韦伯仁抬起头,看着买家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岸,但又不知道岸上等着他的是生路还是绝路。
“买书记,我如果,我也是被逼的,您信吗?”
买家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在这种时候,不话比话更有力量。韦伯仁需要一个出口,买家峻只需要给他一个方向。
韦伯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的手不再抖了,反而出奇地稳定。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压低了的、几乎像是耳语的声音开始话。
“解迎宾这个人,手段很多。三年前我刚到市委的时候,他请我吃过几次饭,送过一些烟酒。我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是正常的商人往来。后来有一次,他请我去海南玩,是有几个朋友一起,放松放松。我去了,才知道是上了船。”
他指了指照片上的游艇。“就是这艘船。那次去了之后,他拍了很多照片,还有视频。他跟我,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我的前途就完了。从那天开始,我就被他捏在手心里了。”
买家峻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记录,没有插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打断韦伯仁的话头。这个人现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多年的恐惧和压抑换来的。
“他要我做的事,一开始都是些事——在领导面前多他的好话,给他透露一些项目信息。后来胃口越来越大,要我帮他压一些举报信,帮他约一些关键的人吃饭。我知道这些都是违纪违法的,但我没有办法。我有老婆有孩子,还有房贷,我不能……”
韦伯仁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微微发抖。这个在市委大院里永远衣冠楚楚、话滴水不漏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少年,所有的体面和尊严都碎了一地。
买家峻等他平静了一些,才开口:“昨天晚上,你约的那个省里的人,是谁?”
韦伯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省纪委的孙副主任。解迎宾想通过他打听省里对沪杭新城的态度,特别是对……您的态度。”
买家峻心里一惊,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省纪委的人掺和进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不只是地方上的官商勾结,而是有人在上层活动,试图为整个利益网络撑一把保护伞。
“孙副主任怎么?”
“他省里对新城的工作总体是肯定的,但对您搞的这个调查,有些不同的看法。具体的他没有多,但我听他的意思,有人在省里告了您的状。”
“告我什么?”
“告您不顾发展大局,破坏新城的投资环境。”韦伯仁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出的苦涩,“这些话您不用太当回事,就是找个由头给您上眼药。解迎宾真正怕的不是您查他,是怕您查下去之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带出谁?”
韦伯仁犹豫了一下。这犹豫不是要不要的犹豫,而是怎么的犹豫。他在脑子里把要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每一根线都要看清楚才能下手。
“买书记,有些话我了,您就当没听见。我不敢得罪解迎宾,但我更不想当替罪羊。解迎宾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个人。他能在新城做这么大的生意,没有上面的人点头,是不可能的。”
“常军仁?”
韦伯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常部长只是其中一个。更上面还有。”
他没有那个名字,但买家峻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韦伯仁的舌头上,怎么都推不出来。
买家峻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靠问就能问出来的。韦伯仁今天能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来了。
“韦秘书,”买家峻的声音放得平和了一些,“你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韦伯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那个U盘跟花絮倩给的那个一模一样,都是那种银灰色的方块。他的手指在U盘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这里面的东西,够解迎宾坐十年牢。但是买书记,常部长那部分,证据还不够扎实。我只能提供一些线索,具体的还要您自己去查。”
买家峻拿起U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比这座城市的任何一块石头都重。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割草机停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层灰败的颜色照得更加分明。
“买书记,我跟您实话。我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突然有了正义感。我是怕。解迎宾这个人,心狠手辣,他用我的时候把我当工具,不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扔掉。我这些年帮他做的那些事,够我坐好几回牢了。等他觉得我没用了,或者我碍了他的事,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韦伯仁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想过了,与其等他把我当弃子扔出去,不如我自己找个出路。您来了之后,查安置房,查专项资金,查那些违规项目,我知道您是真想干事的人。我不敢指望您能保我,但至少……至少让我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更深的东西——绝望中的最后一搏。这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在跳下去之前抓住了最后一根树枝。那根树枝不一定能承受他的重量,但至少给了他一个希望。
“韦秘书,”买家峻,“你提供的这些材料,我会交给纪检部门。你自己做过的事,该承担的责任,一样也少不了。但如果你能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法律上会有从轻的情节。”
韦伯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听到这些话。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但买家峻看得出,那层外壳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严丝合缝了。裂缝已经出现,光从裂缝里照进来,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一些东西。
“买书记,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解迎宾最近在找人,想查您的底。他放话出来,您要是再不收手,就要让您在沪杭新城待不下去。”
买家峻笑了一下。“他打算怎么让我待不下去?”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杨树鹏那边最近动静很大,调了不少人进城。您出门的时候多加心。”
韦伯仁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买家峻。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愧疚、不安、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希望。他没有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离开了。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里,把两个U盘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是花絮倩给的,一个是韦伯仁给的。两个U盘,两个人,两种不同的绝望,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花絮倩的绝望是一个女儿的绝望。她用了三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收集证据,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她的U盘里装着的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爱,和一个孤儿对这个世界的恨。
韦伯仁的绝望是一个人物被逼到墙角的绝望。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在权力的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他的U盘里装着的不是正义,而是恐惧——对解迎宾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成为弃子的恐惧。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这些材料都是真的。那些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照片、录音,每一份都是一块砖,砌在一起,就是一堵墙。这堵墙一旦立起来,谁都推不倒。
买家峻把两个U盘里的内容复制到一个新的U盘里,把原件锁进抽屉。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复制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新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周的号码。
“老领导,方便话吗?”
“你。”
“我手上有一些材料,需要当面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很乱,各种各样的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叶,四处飘飞。他想到了花絮倩父亲口袋里的那三十七块钱,想到了韦伯仁发抖的手,想到了安置房工地上那些灰色的水泥框架,想到了常军仁姨子的那家空壳公司。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大网。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张网从黑暗中拉出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新城的天际线上。那些在建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塔吊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像是巨大的时钟指针,一分一秒地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变化。
买家峻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望着远处安置房工地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板房里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等着搬进新房子,等着过上安稳的日子。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权力场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一张网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揭开。
但他们会知道的。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们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为了他们能住上不漏雨的房子,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上。
买家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今天该处理的文件。该开的会要开,该签的字要签,该笑的时候要笑。就像老周的,跟没事人一样。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暴风雨,很快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