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异乡人(2 / 2)
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
薇薇安站在他对面,红色的吊带裙裙摆沾了泥,高跟鞋断了一只跟,现在两只鞋跟不一样高,她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往一边歪,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还在努力保持平衡的小船。
她的妆也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拖出两道灰黑色的痕迹,像被人用脏手指在脸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泪。
“都怪你。”薇薇安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特有的、能把人骨头都刮出声音的尖锐,“我说过不要信那个山羊胡,你说‘再看看’,看了三天,钱没了,人跑了。这就是你‘再看看’的结果。”
维克多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怪我?当初是谁说‘观澜署靠谱,我们在华夏就靠他们了’?我查过,那个长老在观澜署就是个边缘角色,连核心圈子都进不去。
你说‘有关系就行,边缘角色才好控制’——现在呢?观澜署没了,你的‘边缘角色’在局子里吃牢饭,我们差点被他供出来。”
薇薇安把那只断了跟的鞋踢掉,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踩着高跟鞋,整个人歪得更厉害了。
“那你说怎么办?回去?带着十二个人的名额出来,回去的时候只剩两个?你知道总部那些人会怎么笑话我们吗?维克多,你在绯红面纱经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你甘心?”
维克多沉默了一瞬。
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
他想起那条银龙。他在那个被官方删了又删、封了又封、最后只能在加密频道里流传的视频里,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遍都让他觉得,这趟华夏,来对了。
“那个孩子,”他开口,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温柔,“我一定会把他带回去?”
薇薇安看着他。她见过这种眼神。在漂亮国,在那些对着祭坛上的祭品露出同样表情的信徒脸上。她知道维克多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怎么做?”她问。
维克多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课表,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周一,上午,8:00,教学楼A座,301教室。旁边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工商管理,沈叙昭”。
他把纸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去他学校看看吧。”
薇薇安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晕开的眼线和脸上的灰一起擦掉,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然带着某种不服输的倔强的脸。
“走吧。”她说,“反正我不可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维克多从墙上撑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那些灰拍不掉,嵌在面料里,像这趟华夏之行留给他的、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他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薇薇安跟在后面,一只脚高一只脚低,走路的姿势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还在努力扑腾的火烈鸟。
巷子口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尖儿都快够着对面那堵墙了。
阳光落在那两张疲惫的、不甘的、被这个陌生国度磨掉了所有棱角的脸上,把那些皱纹、那些灰、那些晕开的眼线,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眯起眼睛,像两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还不适应光线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虫子。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早餐铺子的油烟味、垃圾桶里隔夜的酸臭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在放的京剧。咿咿呀呀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随时会断的弦。
“学校在哪个方向?”他问。
薇薇安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把亮度调低了两档。“北边,打车二十分钟。”
“打车?”维克多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我们现在这样子,打车?”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只脚高跟鞋一只脚光着,裙子下摆沾着泥,脸上被自己擦得红一块白一块。她沉默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过去。”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墙根往北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很短,短得快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