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过好望角风(2 / 2)
他颤抖着手打开奏报,武媚娘和太平也立刻围了上来。
“……臣王孝杰谨奏:永昌四十一年九月初八,有舰自西南大洋来,抵广州外港虎门。舰身多有破损,帆橲不全,乃去岁奉旨巡海之宝船舰队所属之‘海鸥’号快船。该船奉郑和都督之命,于永昌四十年腊月(即约十个月前),自‘大浪山’(即奏报中所述之‘风暴角’,后郑和改名为‘好望角’)以西三千余里之某海湾(无名,暂以‘归航湾’称之)先行返航,历经风暴、迷途、疾病等诸般艰险,船员十去其三,终得生还……”
李瑾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快速向下看去,奏报中详细记述了“海鸥”号带回的信息:
郑和率领的大唐环球舰队,在永昌四十年夏秋之交,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成功绕过了被称为“风暴角”的非洲最南端!
奏报中,引用了“海鸥”号船长、一位名叫何敬的年轻将领的口述记录,描绘了那段惊心动魄的航程:
“……自离‘僧祇’麻林地(今索马里或肯尼亚某地)后,洋流渐急,风向紊乱。行月余,见陆地折而向南,穷荒不见人烟,唯见黑色巨岩耸立海边,有巨鸟(信天翁?)翱翔,其翼若垂天之云。又行二十余日,风浪骤恶,昼夜不息。其风自西南来,狂烈无比,推浪如山,高可十数丈,拍击舰船,声若雷霆。昼晦如夜,雨雪交加(南半球此时为冬春季),寒气透骨。宝船虽巨,亦如落叶飘萍,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跌入深谷,龙骨**,几欲断裂。水手需以粗索缚于腰间,方能在甲板行动,即便如此,仍有数十人不慎坠海,瞬间无踪……
“淡水仓多有渗漏,食物因湿腐坏。更兼长期颠簸,将士多有晕船呕吐,病倒者日众。有数船因桅杆折断或船舱破裂,被迫脱离编队,下落不明……士气低迷,有老水手言,此乃海神震怒,不可再前。郑都督闻之,亲登主桅,于狂风暴雨中,持天子节钺与梁国公所赠‘寰宇志’(李瑾编纂的航海知识摘要与激励文稿),厉声曰:‘昔张骞凿空西域,班超投笔从戎,皆历九死一生,方开万世通途。今我等奉皇命,怀寰宇,探索未知,纵有千难万险,何足道哉!此风暴角,乃天设之关隘,闯过去,便是新天新地!诸君,可愿随我,为大唐,为后世,闯此龙潭虎穴?!’
“都督誓言,声嘶力竭,穿透风雨。将士闻之,热血复燃,皆呼:‘愿随都督!誓闯风暴角!’……遂重整队形,以最坚固之‘镇海’、‘定远’等宝船为先锋,破浪前行。又历十余日生死煎熬,终见海角之端。绕过最险峻之岬角,风浪竟渐渐平息。但见前方海域骤然开阔,水色由墨绿转为深蓝,洋流方向亦变。回首来路,但见乌云翻滚,风暴依旧肆虐于岬角以东,而舰队所处之西面海域,虽仍有风浪,却已平缓许多,且风向渐转,利于北行……
“郑都督召集各船主官,于风浪稍息时言:‘此地风暴猛烈,然终被我大唐儿郎征服。此角之后,便是希望之海。本督提议,改‘风暴角’之旧称,名为‘好望角’,以纪此艰险,亦寓此后航程,好望在前!’众皆欢呼,声震海天……
“舰队于角西一避风海湾休整月余,修补船只,救治伤员,补充淡水(发现岸上有淡水溪流)。统计损失,计有大小船只七艘失踪或确认沉没,将士减员一千二百余人,多为风暴及疾病所致。然主力尚存,士气重振。郑都督遂命末将率‘海鸥’号,携此间见闻记录、所绘海图、及沿途收集之物种标本数箱(内有数种异兽皮毛骨骼、奇异植物种子、矿石等),先行返航,报此佳讯,并请朝廷指示后续。主力舰队将于休整完毕后,继续向西、向北探索……末将于永昌四十年腊月离队,独自返航,又历重重险阻,幸赖天子洪福,梁国公所制新式海图、罗盘之助,终得生还,泣血以报……”
奏报后面,还附有“海鸥”号带回的、由舰队随行画师绘制的“好望角”及以西海域的粗略海图草图,以及一份简单的物产清单。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李瑾的手指抚过奏报上“好望角”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胸膛中仿佛有一股炽热的气流在激荡、冲撞。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他们闯过了那片被视为天堑的死亡海域!他们将“风暴角”踩在了脚下,命名为充满希望的“好望角”!
武媚娘也久久注视着奏报,向来沉静的眼眸中,亦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骄傲、欣慰,以及一丝如释重负。她喃喃道:“好望角……好名字。风暴之后,终见好望。郑和,不负所托。”
太平公主更是激动得泪光闪烁:“闯过去了!他们真的闯过去了!我就知道!父皇,母亲,你们的心血没有白费!大唐的舰队,真的做到了亘古未有之事!”
李瑾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澎湃,继续看下去。王孝杰在奏报最后写道:“海鸥号’带回之海图、见闻录及异物,已派重兵护送,由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不日将至。‘海鸥号’船长何敬及部分船员,因伤病体弱,暂留广州将息,待其康复,再赴阙述航程细节……”
“好!好!好!”李瑾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盅叮当作响,他浑然不觉,脸上绽放出许久未见的、畅快淋漓的笑容,“闯过好望角,便是打开了通往西海(大西洋)的大门!郑和他们,已然踏足前人所未至之域!地圆之说,已得半证!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两年多后终于释放的激动与自豪。武媚娘看着他,唇角也漾开真切的笑意,眼中有着了然与欣慰。只有她知道,这个“地圆”的梦想,在李瑾心中埋藏了多久,又曾承受了多少不解与非议。如今,舰队用勇敢与牺牲,为他,也为大唐,赢得了第一个坚实的证据。
“快,”李瑾转向太平,急切地问,“那‘海鸥’号带回的海图、见闻录和异物,何时能到长安?”
“最迟不过旬日!”太平肯定道,“王孝杰用的是最紧急的渠道,沿途驿站快马接力,昼夜不停。那些实物标本可能慢些,但文书和海图副本,定能先到!”
“好,好!”李瑾搓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窗外依旧迷蒙的雨幕,眼神灼亮,仿佛能穿透云雾,看到那遥远而壮阔的南方海域,“闯过了好望角……那么接下来,他们将面对的是更加浩瀚无垠的‘西大食海’(大西洋)。那里,又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呢?”
未知依然存在,前路依旧漫长。但最艰难、最不可知的一道关卡,已经被勇敢的唐人水手抛在了身后。希望,如同“好望角”这个名字一样,已然在前方升起。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天际的乌云缝隙中,透出了一缕金色的阳光,恰好照在曲江池粼粼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