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物种大交换(1 / 2)
永昌四十三年的盛夏,长安城沉浸在一种混合着狂喜、好奇与些许忐忑的奇异氛围中。“新大陆”的发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朝野。皇帝的明诏、朝廷的邸报、以及经过润色但保留了核心内容的“探海”号航行日志摘抄,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人们热烈地谈论着那远在天边的“新陆”,谈论着肤色棕红、头插羽毛的“新陆土人”,谈论着那奇形怪状的“巨角鹿”、“黑白熊兽”,当然,谈论最多的,还是那些被描述为“可充饥肠”、“味美多产”的奇异植物果实与块茎。
如果说之前“好望角”的征服带来的更多是“开疆拓土、扬威海外”的荣耀感,那么这次“新陆”的发现,则因其真切存在的、可供想象的“异域奇观”和“未知物产”,在更广泛的人群中激起了强烈的好奇与渴望。对未知的恐惧,迅速被一种“天朝上国”发现新天地的自豪感和对“海外奇珍”的占有欲所取代。朝堂之上,原本对远航持保留意见的少数声音几乎完全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对后续探索、贸易甚至“教化”的热烈讨论。户部官员开始重新计算“可能”的收益,工部官员琢磨着那些“新陆”的奇异木料、矿石是否有用,礼部官员则已经在构思如何接待“可能”随舰队返回的、更远的“化外之民”……
然而,在曲江池畔的澄心苑,李瑾的关注点,却从一开始就落在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植物种子和块茎上。当“探海”号带回的第一批实物标本——主要是些经过特殊处理(晒干、盐渍、蜡封)的植物样本、少量种子、几块奇异的矿石、几件粗糙的土人器物(如羽毛头饰、石斧、彩陶碎片)——被皇帝李显特旨送了一份副本到曲江“供二圣赏鉴”时,李瑾几乎是扑到了那些植物样本前。
他小心翼翼地检视着:那些被“探海”号船员称为“金黍”的、色泽金黄、颗粒紧密排列的棒状穗子(玉米);那些被描述为“土蛋”的、疙疙瘩瘩、有些已经发芽或腐烂的块茎(土豆,有些品种可能类似红薯);那些被称为“鳞果”的、有着坚硬外壳、内部果肉已干瘪但形状尚存的果实(菠萝);还有一些干瘪的豆荚、奇特的辣椒(可能是某些野生品种)、向日葵籽(当时美洲已有驯化)以及最重要的——几小袋用油布和木炭精心保存、尚未完全失去活力的各类作物种子。
“是了……是了!”李瑾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根干枯的玉米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就是这个!高产,耐旱,适应性强……还有这个,‘土蛋’……若真是那种块茎,其产量……”他前世模糊的记忆被唤醒,虽然细节不清,但他知道,玉米、土豆、红薯这些原产美洲的作物,在旧大陆的引种和推广,曾对人口增长和社会发展产生过何等革命性的影响!其意义,远超十船金银珠宝。
武媚娘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些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干瘪丑陋的植物样本,微微蹙眉:“便是这些东西,让你如此激动?依那孙斌所言,不过是些土人果腹之物,奇则奇矣,未必胜过我中土五谷。”
“媚娘,你有所不知。”李瑾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而这些……”他指着那些样本,“这些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你看这‘金黍’,一穗所结籽实,数倍于粟黍,且不择地力,坡地旱田亦可生长。这‘土蛋’,埋于地下,一株可结数颗,大者如拳,烤煮皆可食,味甘而粉,极易饱腹,且不似稻麦需精耕细作,对田地要求更低!还有这些豆类、这‘鳞果’……若能在中土栽种成功,推广开来,天下百姓,或将少受饥馑之苦!此乃活人无数、泽被万世的功德,其价值,岂是区区奇珍异宝可比?”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武媚娘虽然对农事了解不深,但她深知李瑾的眼光,尤其是在这些“格物致用”之事上,往往有惊人之见。听他如此郑重其事,神色也渐渐肃然:“你是说,这些海外蛮荒之地生长的野物,能在我大唐的土地上繁衍,且产量颇丰?”
“不是一定能,但大有希望!”李瑾兴奋地来回踱步,“不同地域,水土气候各异,需得试种,选育,改良。但既有种子,便有希望!此事,须立刻着手!不仅要试种这些‘新陆’物种,我们中土的好东西——稻、麦、黍、稷,各种菜蔬、果树,乃至桑蚕、茶叶,也该挑选优种,设法送去‘新陆’,让那里的人也受益!还有沿途所见的非洲作物、印度作物……这非是单方面的攫取,而是交换!是让天下万物,各得其所,各尽其用!此乃……物种大交换!”
“物种大交换?”武媚娘品味着这个词,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她虽不完全理解其背后的生态学意义,但她立刻抓住了其中的政治与民生价值:“若真能成,不仅可活民无数,彰显我大唐仁德播于四海,泽被蛮荒,更可让四方珍产汇聚中土,富国强民……怀瑾,此事,当立刻让显儿知晓,着有司专办!”
“对,对!”李瑾连连点头,“不仅要试种,更要系统记录,研究其习性,摸索其栽培之法。还要鼓励后续船队,有意识地收集、保护、运输各类有用物种的种子、幼苗、活体!这比带回多少象牙、香料、宝石都重要!”
就在李瑾和武媚娘为“物种大交换”的构想而激动时,太平公主带来了皇帝李显的口谕,请“亚父、母后”就“新陆事宜”赐教。李显本人,在最初的震撼与狂喜之后,面对这亘古未有的“新发现”,其实也有些茫然无措。开疆?那片大陆远在重洋之外,如何治理?贸易?与那些“啁啾侏离”的土人交易什么?教化?似乎更是无从谈起。他急需来自父母,尤其是李瑾那超越常人的见识的指点。
次日,李显轻车简从,亲至曲江。在澄心苑的书房中,李瑾没有过多谈论“新陆”的奇风异俗或“地圆说”的证实——这些自有朝臣和太史局去激动。他开门见山,将话题引向了“物种”。
“陛下,舰队此番远航,所获之珍奇异物,自当妥善整理,彰显国威。然依老臣浅见,其中最有价值者,并非金玉皮毛,而是那些看似寻常的草木之实、块茎之根。”李瑾让人将那些植物样本一一展示,并详细解释了玉米、土豆等作物的可能潜力。“此等物产,若能于中土栽种繁衍,其利在千秋,功在万民。老臣恳请陛下,立专司,拨专款,选良田,聘巧匠,于岭南、江南、关中等不同水土之处,广设‘试种田’,精心培育这些海外物种,记录其生长,摸索其法门。此乃夯实国本、惠泽苍生之百年大计!”
李显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听着李瑾条分缕析,从作物产量、适应力讲到对人口增长、对国家赋税、对边地屯垦、对防灾备荒的巨大好处,越听越是动容。他虽长于深宫,但也知“民以食为天”的道理,更清楚人口与粮食是帝国根基。若真有几种产量高、易种植的新作物能在大唐落地生根,其意义确实远超开疆拓土。
“亚父所言,振聋发聩!”李显肃然道,“是朕与朝中诸公,一时为‘新陆’奇观所惑,竟未深思此节。金银珠玉,饥不可食。这作物种子,才是真正的天赐之宝!朕回宫后,即刻下旨,着司农寺牵头,联合将作监右校署、太医署及各地有经验之老农,专司此事!所选试种田地,一应用度,由少府与户部共支,务必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