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一曲霓裳旧(1 / 2)
永昌五十六年的夏末,长安的暑气依旧盘桓不去,澄心苑内却因绿树浓荫、活水环绕,尚存几分清凉。只是这清凉,也带着几分沉滞的暮气,如同武媚娘日渐衰微的生命之火,虽未熄灭,却已不复明亮。
这日,是武媚娘的寿辰。并非整寿,只是寻常的诞日。依着她的意思,也依着她如今的身体状况,自然是一切从简,甚至不曾告知外人,只苑内几个亲近的旧人知晓。太平公主一早便带着儿女入苑问安,奉上精心准备的寿礼——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卷新近从江南寻来的、前朝大画家顾恺之摹本的《洛神赋图》,以及几匣子她亲自监制的、极为清淡可口的素点。太平在榻前陪着了好些话,多是些家长里短、市井趣闻,刻意避开了沉重的话题。武媚娘精神尚可,斜倚在榻上,看着外孙辈童稚可爱的模样,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些真切的笑意。但终究体力不济,不过半个时辰,便显出倦容。太平何等聪慧体贴,立刻带着孩子们告退,临走前深深看了父亲一眼,目光中满是担忧与恳切。李瑾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午后,武媚娘憩醒来,精神似乎比平日好些。她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有一种难得的清醒与平静:“怀瑾,今日……是我的生辰。”
李瑾正坐在榻边,为她轻轻打着扇,闻言手中扇子微微一顿,随即继续那平稳的节奏,温声道:“我知道。太平她们来过,怕扰你歇息,已先回去了。可要再用些莲子羹?早上你进得少。”
武媚娘摇了摇头,目光并未从窗外收回,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我记得……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日,也是我的生辰。在洛阳上阳宫,你送了我一份……很特别的寿礼。”
李瑾的眼神也悠远起来,他放下扇子,拿起温着的参茶,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口啜饮,才缓缓道:“是那本《西域风物志略》,还有一盆你念叨了好久的、据从极西之地传来的‘优昙钵花’。花没养多久就谢了,书……倒是一直留着。”
“不止。”武媚娘咽下参茶,目光转向他,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少女般狡黠的光,“还有……你亲自谱了首新曲,叫什么……《惊鸿引》?弹得磕磕绊绊,好几个音都错了。”
李瑾失笑,苍老的面容上竟也浮现出一丝赧然:“那时年少轻狂,于音律一道只是略通皮毛,便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那曲子,后来再没弹过,怕污了你的耳朵。”
“我却觉得很好听。”武媚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暖意,“至少,比那些千篇一律的贺寿词,用心多了。”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朦胧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仿佛也停滞了,一同陷入那段泛黄的、属于青春与激情的岁月。
良久,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许久……未曾好好听过一曲了。”
李瑾心中一动,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一个念头悄然升起。他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问:“可想听什么?我让他们去传乐工。只是不可久,也不可闹,拣些清静平和的曲子,可好?”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挣扎。最终,她极轻、却极清晰地道:“《霓裳》。”
李瑾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霓裳羽衣曲》。这本是盛唐宫廷乐舞的巅峰之作,传为玄宗皇帝梦游月宫,闻仙乐而作,经过杨贵妃及其弟杨国忠的润色,成为开元天宝年间最辉煌、也最奢靡的乐章象征。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后,此曲几近散佚,即便后来有残谱传世,也再难复旧观。更重要的是,这支曲子,承载了太多关于那个黄金时代、以及其骤然崩塌的复杂记忆,关于极致的繁华与幻灭,关于权力、爱情与背叛。在女帝武媚娘的生命中,这支曲子更有着独特而复杂的意味——它既是前朝盛世的遗音,也曾在她自己的时代,被重新编排演奏,象征着她继承并超越前人的文治武功,也暗合着她与李瑾之间,那段惊世骇俗、与权力纠缠至深的情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提起过这支曲子,李瑾也从未主动触碰。那仿佛是一个尘封的、盛放着极致美丽与危险记忆的宝盒。
“媚娘……”李瑾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曲子……气势过宏,音节繁复,恐扰你清静。不如听些《梅花三弄》、《平沙雁》?”
武媚娘却缓缓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重复道:“我想听《霓裳》。”顿了顿,她又补充,声音带着一丝近乎任性的虚弱,“不要全本,只要……序曲和‘入破’之前那几段。让乐工……奏得慢些,轻些。就像……就像当年,在上阳宫水榭,你第一次弹给我听时那样。”
李瑾定定地看着她,看到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持,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对过往的深切怀念。他明白了。这不是女帝在追忆前朝荣耀,也不是病中之人无理的索求。这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想要在最后的时光里,用熟悉的旋律,为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进行一次私密的、温柔的巡礼。
他不再劝阻,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好。”
澄心苑中本有供养的乐工,但水平寻常。李瑾没有惊动他们,而是派了最贴身的侍从,持他的名帖,快马加鞭去了一个地方——乐圣李龟年在长安城外的隐居之所。李龟年,开元年间最负盛名的乐工,安史之乱后流江南,李瑾主政后,派人寻访,将其礼请回长安,奉养于教坊,实际是给了他一个安度晚年的清静之地。老人家年事已高,早已不收弟子,不闻俗务,但一手琵琶技艺,堪称出神入化,对《霓裳羽衣曲》的理解与演绎,更是无人能及。
当李龟年抱着他那把形影不离的紫檀琵琶,在侍从的搀扶下走进澄心苑时,日头已西斜。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双目依然有神。他对着李瑾和帘后隐约的人影,欲行大礼,被李瑾亲自扶住。
“李供奉不必多礼。今日烦劳您前来,是想请您奏一曲《霓裳》,为内子贺寿。”李瑾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只奏序曲、散序、中序,‘入破’之前即可。节奏……不妨舒缓些,意境……清远些为好。”
李龟年是经历过大起大、见过真正繁华与破碎的人,闻言,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帘后的身影和李瑾脸上掠过,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深深一揖:“老朽……谨遵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