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情报先行（2 / 2）
沈青听完这段话，在案几前站了一会儿，说道：“东家想好了要带多少人？“
“还没有，“陆晏说道，“等勤王令到了再定。但大方向是——带精锐、带火器、不带主力。去是要去的，但不能把家底全带过去。长山岛不能空，孔有德还在城南蹲着，我走了，这边不能没人看着。“
“属下明白。“
“另外，“陆晏从案几上那幅地图旁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地图的边缘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不是写在地图的正面上，是写在绢面翻折出来的白边上——“从现在到勤王令到达这两三天时间里，你做三件事。“
他一边说一边写：
“第一，把京城那条暗线激活，我需要知道京城现在的具体情况——后金前锋到了哪里、朝廷在做什么调度、各路勤王军的集结状况。这些消息越快越好。“
“第二，孔有德那边，后金入关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传到之后，他会怎么反应，我需要知道。让盯他的人加一层警觉。“
“第三——“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青一眼，“如果我带兵北上勤王，登州这边的一切，由你总管。范福管后勤和内务，赵铁管长山岛的作坊和防务，你管情报和协调。有拿不准的事，先办后报，回来了再说。“
沈青把这三件事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又站了一息，开口道：“东家，属下有一件事想说。“
“说。“
“后金这次入关，规模很大，属下判断，以明军现在的状态——“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句话说得不那么刺耳，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挡不住。“
陆晏看着他，没有反驳。
“宁远的关宁军是能打的，但他们在辽西，回援京师要走上千里，就算日夜兼程也要十天半个月。蓟镇的兵已经散了。京营的兵——“沈青顿了一下，“京营的兵，东家比属下清楚。各路勤王军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互不统属，谁也不听谁的，集结在一起也是一盘散沙。后金这次是全力一击，十万铁骑，马快刀利，在平原上打野战，明军没有胜算。“
“我知道。“陆晏说道。
两个字，很轻，很平。
他知道。
他不只是从沈青的分析里知道的，他是从四百年后的历史书里知道的。己巳之变——这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不是一条刚收到的情报，是一段早就读过很多遍的历史。他知道皇太极会绕道蒙古，知道蓟镇会被突破，知道京城会被围困，知道各路勤王军会赶来但打不赢，知道袁崇焕会回援但会被崇祯帝猜疑，知道这场仗最后的结果是后金抢够了就走了，走了之后朝廷会论功行赏也会秋后算账。
他全知道。
但“知道“和“能改变“之间，隔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墙。
他是登州通判，手里一百多号亲兵、几十支火枪，在这场十几万人规模的大战里，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他去勤王，不是去扭转战局的，是去——活着回来的。
活着回来，带一笔战功，在朝廷面前露个脸，给自己的官身加一层保险。
仅此而已。
“你说得对，挡不住，“他对沈青说道，“但挡不住不是不去的理由。去了之后怎么打、怎么活着回来，这是我的事。你管好这边。“
沈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东家，有一件事属下想提前说。“
“说。“
“孔有德。“
陆晏看着他。
“后金入关的消息传到登州之后，孔有德会知道三件事，“沈青说道，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第一，后金很强，强到能绕过关宁防线直接打到京师脚下；第二，朝廷很弱，弱到挡不住一次突袭；第三，各地的兵要被调去勤王，登州会空。“
“登州会空。“陆晏重复了这四个字。
“是，“沈青点头，“东家带兵北上之后，登州城里只剩知府衙门的那点卫所兵，连五百都凑不齐。孔有德的营还在城南，他的人还在，他的刀还在。如果他心里本来就有那个念头，这次的事——后金入关、朝廷慌乱、登州空虚——会让那个念头更近一步。“
陆晏在椅子里坐着，一息不动。
这个判断他自己也有。但从沈青嘴里听到，和自己在心里想，感觉不一样——自己想的时候，还能自欺欺人地觉得“也许不至于“；从沈青嘴里说出来了，那层“也许“就没了。
“我知道，“他说道，“所以我说了——你留下来管这边。孔有德那条线，一刻也不能松。我走了之后，长山岛那边的望哨加到三班，昼夜不停。范福手里的那批暗线也全部激活，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传到长山岛。“
“如果真的动了呢？“沈青问。
“动了就撤，“陆晏的声音平得像是在说天气，“不要打，不要挡，不要犹豫。带上人，带上东西，走海路撤到长山岛。长山岛四面是海，他过不来。“
“崔夫人和承乾——“
“如果我北上勤王之前局势就紧了，我会提前把她们送到岛上。如果来不及——“他停了一息，“你送。“
沈青看着他，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剩下陆晏一个人，和一幅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他刚才写在白边上的那几行字还湿着，墨迹发亮，没有干透。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案几上的那只馒头，继续吃。
馒头已经凉了，凉馒头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嚼了，咽了。
他吃完了那只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地图上的镇纸和砚台重新归了位，但没有把地图卷起来——地图还摊着，留在案几上。
他要看着它。
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在勤王令到达之前的这段空白时间里，他要反复地看这幅地图，看后金的行军路线，看京师的方位，看从登州到京师之间那一千多里路上的每一个节点——哪里有驿站可以补给，哪里有河流要渡，哪里的路窄、容易堵，哪里的地形开阔、适合扎营。
他不是去打仗的。
他是去活着回来的。
活着回来——这四个字，在他的字典里，排在所有其他字的前面。
排在战功前面，排在官职前面，排在朝廷的嘉奖前面，排在崇祯帝的赏识前面。
这些东西都想要，但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活着回来。
因为只有活着回来了，长山岛才有人管，崔氏和承乾才有人护，那个抽屉里的纸条才有人看，那个正在慢慢变结实的根基才有人继续往上砌。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图上京师的位置——一个小方块，画得端端正正的，旁边标着两个字：“顺天“。
顺天。
顺天府。大明朝的心脏。崇祯皇帝坐在里面的那座城。
后金的铁骑正在往那个小方块的方向冲过去。
而他，要带着一百多号人，从这幅地图的右下角出发，往那个小方块的方向走过去。
走过去，做该做的事，然后走回来。
就这么简单。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范福。“
范福在走廊上候着，听到叫声立刻过来。
“去把赵长缨找来，“陆晏说道，“如果他还在城里没走，让他先别回长山岛了。“
“好嘞。“范福转身要走。
“等等，“陆晏叫住他，“再去跟胡静水说一声，让他把京城那边的几笔货款提前结算——能收回来多少收多少，收不回来的先搁着，不要催。这几天京城的商路恐怕要乱，越早收越好。“
范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大概是想问京城怎么了，但他看了陆晏一眼，把那个问题咽回去了。
“小的这就去办。“
他跑走了。
陆晏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范福跑出去的方向。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在晨光里投下一片影子，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枯枝的轮廓像是一幅没有颜色的画——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果，只有骨架。
冬天的树都是骨架。
但骨架还在，就说明根没有死。根没有死，春天来了还能发芽。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案几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在一张白纸上列清单。
清单上写的是他准备带北上的东西：
“精锐亲兵一百五十名。燧发枪手三十名。火药弹丸若干（按十日用量备）。干粮十日份。棉帐、铁锅、药材、绷带。备用马匹……“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走，像是这些东西早就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队，只是一直没有写出来。
现在，该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