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颜酥(一)(2 / 2)
酒坛刚启,一股赤红色的浓烟便从坛口窜出,那烟并非寻常烟雾,带着浓烈的酒腥气与灼热的温度,在半空凝结成一张胭脂色的唇,唇瓣饱满,色泽艳烈,却透着一股狰狞的戾气。
那唇径直扑向裴见青,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咬断了他半截舌尖。
鲜血溅落在酒坛上,赤烟瞬间暴涨,将整座大殿笼罩,殿内众人皆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头晕目眩。
待浓烟散去,裴见青倒在地上,满口鲜血,半截舌尖不翼而飞,而那坛千日醉早已化作一滩赤水,渗入地砖之下,不见踪影。
自此,裴见青辞官离宫,再未踏入尚食局半步。他腰间的锡酒壶本是师父所赠,当年师父亲手将壶身打磨光滑,赠予他时曾说:“酒监掌火候,亦掌人心,壶中藏醇酒,更藏分寸。”
可如今,这壶却成了他痛苦的见证,他在壶壁刻满“醉”字,却滴酒不沾——但凡沾到半滴酒液,眼前便会浮现无数胭脂唇,在白茫茫的酒雾里对他开合,一遍遍唤着:“还我颜色,还我醉魂。”
这三个月来,裴见青受尽了舌尖残缺的痛苦与愧疚的折磨。舌尖的伤口时常发炎,进食饮水皆成煎熬,说话也漏风含糊,昔日在酒坊里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磨得荡然无存。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心中的罪孽感。他知道,那赤烟化唇,是千日醉里凝结的无数醉魂所化。
酿酒需引天地灵气,而千日醉历经三年发酵,吸纳了太多饮醉而亡之人的魂魄,本需以精准的火候引导,将魂魄安稳封印在酒液中,待开坛时自然消散。
可他却因一时疏忽,在最后关头分心,导致火候失控,魂魄暴走,才酿成大祸。那些被酒气缠身的魂灵,本就困在醉意中不得解脱,如今更是因他而戾气暴涨,而他自己,也成了这场灾祸的直接受害者。
他四处寻访能人异士,想要弥补过错,却始终无果。
直到前日,一位街头卖卦的老者告诉他,坊间喧嚣背后的无名巷陌里,有一处“胭脂关”,主事者胭脂娘子,能以世间百味炼色,或许能解他的困境。
裴见青本不相信这些怪诞之说,可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抱着一丝希望前来。
他腰间的锡酒壶里,还残留着千日醉的一丝赤烟,那是他从太极宫地砖缝隙中小心翼翼收集而来,带着千日醉特有的烈香,也带着那些醉魂的戾气。
他要找胭脂娘子求一味色,替自己“补唇”,重获完整;更要替那坛闯祸的“千日醉”偿债,赎回那些被连累的醉魂,哪怕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