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颜酥(三)(2 / 2)
那是他的师父传他“看火”秘术时,以酒釉包裹着一粒“醉火”,亲手种进了他的右胁。师父曾说,“醉生醉死,火炼真醇”,这枚醉种能让他与酒灵相通,感知酒液的呼吸与情绪,酿出的酒也会愈发香浓醇厚。
师父是尚食局的老酒监,一生酿酒无数,却从未有过差错,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对裴见青寄予厚望。
可三个月前,他酿造千日醉时,因一时疏忽,想起了当年书生醉死的往事,心神一分,导致火候失控,醉种暴走,体内的醉火与千日醉中的魂魄相互冲撞,才引来了赤烟化唇之祸。
师父得知此事后,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师父拉着他的手,眼神中满是失望与痛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右胁的伤疤时常隐隐作痛,那疼痛不仅来自皮肉,更来自心中的愧疚与悔恨,时刻提醒着他那段惨痛的往事,提醒着他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他反手握着酒刀,朝着自己的右胁割去。刀刃划过皮肤,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丝清凉,仿佛酒液划过伤口,带走了些许痛楚。
鲜血顺着酒刀的倒钩缓缓上升,没有滴落,反而在刀身上化作一只小小的“酒舟”。
酒舟通体赤红,船身刻着细密的酒纹,与他腰间锡酒壶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上面隐约现出他师父的影子——师父身着青布酒衫,手持酒勺,面色严肃,张口欲言,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或许是责备,或许是叮嘱,或许是最后的期许,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酒风敲碎,化作点点红光,融入酒舟之中。
裴见青看着酒舟上师父的影子,眼眶一热,泪水险些落下。
他知道,师父的魂魄一直萦绕在他身边,从未离去,既是在监督他,也是在等待他赎罪。
胭脂娘子走上前来,将酒舟连同刀刃上的血一同取下,与第一醉得到的“旧醺”粉末混合在一起,倒入一只陶碗中。
陶碗是用碎陶片拼接而成,碗壁上还残留着酒渍的痕迹。她轻轻搅拌,粉末与鲜血渐渐融合,调成一盂浓稠的“醉浆”。
醉浆的颜色渐渐转深,化作银赤色,像是酒里炸开的夕烧,艳丽而夺目,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酒腥气,那腥气中,多了几分悔意与痛楚的味道。
“此醉名‘醉种’,”她说道,“痛有多深,色有多烈;悔有多浓,香有多醇。你心中的痛与悔,都已融入这醉浆之中,成为炼色的关键。”
裴见青看着那盂银赤色的醉浆,眼中泛起泪光。
他知道,这醉浆里不仅有他的血,更有师父的魂,是师父的期望与他的悔恨支撑着这醉浆的成型。
他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接下来的第三醉有多凶险,他都要坚持下去,不能让师父的魂魄白白牵挂,不能让自己的罪孽永远无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