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靥(七)(2 / 2)
阿榴低头,看向掌心的匣子。匣盖内壁,刻着两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沧桑的力道:
“一点欢欣偿靥债,
半片冰魄守叮笑。”
阿榴抱着冰匣走出籽窖时,天已微暗。六月初三的暮色浓重而温热,将延寿坊染成一片金红。巷口那只空心石榴皮,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胭脂痕,仿佛甜汁刚被风吹干。
她回到破屋,对着一面残破的铜镜,缓缓抚摸自己的新靥。镜中的女子,鬓发柔媚,左颊的笑靥如熟透的石榴籽,色泽明艳,笑时微微凹陷,美得惊心动魄。可她知道,这笑靥之下,是无尽的孤寂与牺牲,是永远失去的欢愉。
当夜酉时,她支起了冰案。案是从籽窖中带出的,通体由冰晶制成,触手生温——那温度,来自她掌心的血。案上摆着那面残破的铜镜,镜面原本缺了一角,此刻却自动补全,缺口处凝出冰晶,晶内映出一幅微缩街景:正是榴靥巷的俯瞰图,巷子尽头的位置,亮着一点幽红光芒。
那是“石榴靥”铺址的映射。
镜中没有胭脂娘子的身影。阿榴知道,从此以后,她便是石榴的守门人,是新的“胭脂娘子”。
第一单生意,三日后上门。
来者是个年轻的歌女,抱着一面琵琶,衣衫单薄,面色惨白。她走到冰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直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已被籽毒所伤,无法言语。她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左颊,那里平坦如纸,白得刺眼。随后,她用指尖在地上写道:“昨夜在酒楼唱《清平乐》,唱到‘笑从双靥生’时,颊上一烫,从此无靥,喉也失声……求娘子救命,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阿榴默然。她从歌女的眼中,看到了绝望与不甘,那是与她当年相似的眼神。
她打开冰匣,以冰钩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膏。膏体在空气中迅速硬化,化作一枚极小的冰籽。她将冰籽放入歌女口中,籽入口即化,化作一缕胭脂丝雾,顺着歌女的喉管下行,融入她的肌理。
片刻后,歌女颊部开始凝结冰霜。霜越来越厚,渐渐塑出靥形,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石榴花。一炷香后,冰霜碎裂,露出底下新生的笑靥——颜色如胭脂,艳而不妖,正是“石榴靥”的本色。
歌女张开嘴,尝试发声,第一个音破碎嘶哑,第二个音便清甜起来,如泉水叮咚。她喜极而泣,对着阿榴连连磕头,口中不停地说着“多谢娘子”。
阿榴却感到一阵虚弱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色淡了一分,左颊的笑靥,也失去了一丝光泽。
“需付‘一寸机’。”阿榴的声音,已带上了胭脂娘子那种冰裂般的质感,甜腻中透着冰冷,“或一瓣肺,或一滴髓,或一段名。”
歌女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她犹豫了许久,泪水再次滑落:“我……我自幼学唱,琵琶是我的命,歌声是我的魂。若取肺,我活不过三日;若取髓,我便再也无法弹琵琶。求娘子,取我的‘一段名’吧,我愿忘记所有歌谣,忘记如何唱歌。”
阿榴点头。她知道,这是最残酷的代价——忘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与行尸走肉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