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一)(2 / 2)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光影晃动间,柳姑娘瞥见胭脂娘子腕间似乎有一道浅痕,色如淡朱,状若齿印,在她拾袖斟茶时一闪而逝。待要细看,那痕迹已隐入月白衣袖深处。
“你要的胭脂,我有。”胭脂娘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空灵的回响,“此妆名‘啮臂盟’,点在唇上,若你所念之人受伤,你唇上亦会渗血。他痛一分,你痛一分;他伤一寸,你裂一寸。”
她起身走到东侧多宝阁前,踮脚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只乌木匣子。匣身无雕饰,只在盖顶阴刻着一枚唇印,纹路细腻,连唇纹都清晰可辨。揭开匣盖,里头是只巴掌大的白瓷盒,盒身素白如雪,唯有盖顶浮雕着同样的唇印,这次是凸起的,指腹抚过时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
胭脂娘子将瓷盒放在柳姑娘面前。
柳姑娘颤着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瓷面,胭脂娘子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腕子。
“此妆代价,”胭脂娘子凝视着她的眼睛,“是你会永远失去感知他人痛楚的能力——不是麻木,而是再不能为他人的伤而心痛。从此旁人的悲欢,于你皆是隔岸观火,你能看见,却再无法感同身受。”
柳姑娘怔了怔,随即苦笑:“这三年,我早就不敢为旁人伤心了。每见别人团聚,每听别家喜讯,心头都像刀剜。若能失去这能力……倒是解脱。”
“你想清楚。”胭脂娘子的手仍未松开,“代价一旦付出,不可逆转。将来即便至亲哀恸,挚友疾苦,你也只能是个看客。”
“我愿。”柳姑娘答得斩钉截铁。
交易在子时完成。
胭脂娘子取出一柄小银匙,从瓷盒中舀出少许膏体。那膏体是极深的绛红色,在灯下看时却泛着诡异的微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深秋的枫糖。凑近闻,有铁锈与硝石混合的气味,隐隐还带着边塞风沙的粗砺感。
“点在唇上,抿开即可。”胭脂娘子将银匙递给她,“初时无异样,七日后方见端倪。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莫要惊慌,更莫要寻死——你所感知的,未必全是你想感知的。”
柳姑娘依言对镜点唇。
铜镜昏蒙,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她用指尖蘸了膏体,点在唇上。那膏体触肤微凉,随即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唇纹丝丝渗入,竟有种被温柔包裹的错觉。镜中人唇色渐深,由浅粉转为朱红,再转为暗绛,最后透出些微紫晕,像将凝未凝的血,又像暮色最深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