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论钦陵大败(2 / 2)
论钦陵没有动。他只是望着对面,望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唐将。那个人还很年轻,比他年轻多了。可他的眼睛,比他老。那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胜负、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遇到了对手的笑。
他举起刀。“杀。”
他的亲卫们冲出去了。三千精锐,跟着他,冲进那片混乱的战场。他要做最后一搏。三千人对五万人,赢不了。但他不在乎。他打了四十年的仗,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死在这里,死在大非川,死在战场上,死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够了。
陈子昂看见了。他看见那个老人骑着白马,冲在最前面。虎皮战袍在风中飘着,鹰羽在头盔上颤着。他的刀很亮,像是新磨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的敌人。是另一个自己。
“牛师奖。”
牛师奖冲上来。“末将在!”
“带一万人,从右翼包抄。不要杀他。活捉。”
牛师奖领命去了。一万人从右翼冲出,像一把弯刀,切开了吐蕃人的队伍。论钦陵的亲卫被隔开了,一个,两个,三个。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还在往前冲,还在杀。刀起刀落,刀起刀落。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忽然,一声巨响。论钦陵的马被炸翻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滚,想要爬起来。他的腿疼得厉害,低头一看,裤子破了,腿上全是血。一块弹片嵌在肉里,很深。他咬着牙,把弹片拔出来。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大论!”亲卫冲过来,扶住他,“您受伤了!快走!”
论钦陵推开他。“不走。”
亲卫急了。“大论!粮草没了,后军也乱了。再不走,就全完了!”
论钦陵看着他,看着那些还在拼杀的士兵,看着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大旗。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纱,轻声说:“论钦陵,你辛苦了。”他记了二十多年。他忽然想,如果死在这里,她会记得他吗?会的。她是王后,是太后,是佛前的人。她会为他念一段经,会为他点一盏灯。就够了。
“大论!”亲卫的声音更急了,“快走!”
论钦陵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陈子昂还骑在那匹黑马上,横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之间隔着几百步,隔着几千具尸体,隔着这场他输了的战争。他忽然举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骑上亲卫的马,向南而去。身后,那面大旗倒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天快黑了。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吐蕃人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十五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都当了俘虏。论赞婆带着残兵,向南逃去。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夕阳照在上面,红红的,像是着了火。他忽然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老将跪在太宗皇帝面前,说:“臣有罪。”他想,如果薛仁贵看到今天这一幕,会说什么?他不知道。
牛师奖策马过来,独眼亮得发光。“都护!俘虏了上万人!缴获的粮草兵器,够咱们吃半年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打扫战场。救治伤兵。论钦陵败了,但论钦陵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准备下一次战斗!”
牛师奖领命去了。陈子昂一个人骑在马上,望着南边的天空。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那线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