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集:六年坚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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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吗?”
陈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不够。差远了。日本人有兵舰,有洋枪,有大炮。我们只有刀,只有拳,只有命。”
向德宏没有说话。陈铁生说的是实话。八十个人,八十把刀,八十条命。能做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不够就不做了。林世功只有一条命,他做了。毛凤来只有一条命,他也做了。
可向德宏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如今手上的这些人,是复国的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人都是琉球的复国的希望。他们培养的目标不是兵,而是将。将来或许有机会,一人带五人,就是四百人。有了四百人,在福州,基本不怕日本人。训练成功之后,回到琉球,一人可以带一百人,就是一支完全可以改变琉球历史的复国军队。
“不够也做。能做多少,做多少。”向德宏的声音很轻,可他每一个字都很重。
向德宏回到楼上,把那本《琉球录》从抽屉里拿出来。六年了,蔡大鼎每天写,他每天编。写了改,改了写。写了撕,撕了写。总共有二十多万字,记录了琉球的历史、文化、风俗,记录了从琉球逃出来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故事。记录了林世功的诗,毛凤来的信,尚泰王的诏书,记录了那些死在海上的人、死在牢里的人、死在雪地里的人。
蔡大鼎走进来,把一叠纸放在桌上。“大人,今天写完了。您看看。”
向德宏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写着前几天刚来会馆的一个年轻人的故事。那个年轻人叫毛阿福,是毛凤来的远房侄子,二十岁,从琉球逃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只带了一把菜刀。他在海上漂了五天,遇到一艘渔船,被救了起来。
蔡大鼎把这件事写得很细,细到那个人在海上喝了多少海水,吐了多少次,细到他的嘴唇裂开了多少道口子,细到他的指甲里嵌着多少泥沙。向德宏看完了,把纸放在桌上。
“写得好。放进去。”
蔡大鼎把纸收起来,在对面坐下。
“大人,您说,这本《琉球录》,以后会有人看吗?”
向德宏看着他。“会。只要有人还记着琉球,就会有人看。也许不是现在,也许是十年后,一百年后。可总会有人翻开它,看见我们写的这些字,知道琉球曾经存在过。那个替我们说话的人将会出现在未来,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是我心里的神。”
蔡大鼎沉默了一会儿。“大人,那我继续写。”
“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向德宏看了一眼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他忽然想起林义。林义在北京已经六年了,每年写几封信回来。信里说他在总理衙门门口站着,不跪了,站着的琉球人。他在那间小客栈里住了六年,郑义陪了他六年。两个人,一间房,一张桌子,一盏灯。
向德宏从抽屉里拿出林义最近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大人,我在北京。今天去总理衙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在乎。可我站着。站着,比跪着难。站着腿疼。可我不能跪。郑义的腿也疼,他陪着我在门口站着。我们站着,等。等朝廷想起琉球的那一天。”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他想起林义刚去北京的时候,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现在他的腿好了,可他的木棍还留着。他说,留着,提醒自己曾经跪过。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有渔火,一闪一闪的,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离开北京的那个早晨。林义拄着木棍,站在客栈门口,说:“大人,我会写信回来。”他写了。每个月都写。有时候写很长,有时候写很短。可他从来没有断过。一封信都没有断过。
向德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凸出,掌心有茧。握过笔,握过刀。写过信,写过请愿书。握过林世功的手,握过毛凤来的玉,握过尚泰王的麒麟玉。他攥紧了拳头。
六年了。他守了六年。灯没有灭。人没有散。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要写信。写给林义,写给郑义,写给每一个在外面的人。告诉他们,福州还在。灯还在。人还在。
“林义:六年了。会馆还在。灯还在。人还在。铁血队已经八十多人了。陈铁生的拳头还是硬的。毛允良的刀还是快的。林怀远的长刀每日举起,未曾放下。蔡大鼎的记录已经二十多万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回来看看这些年轻人,看看他们练的刀,看看他们写的字。看看这盏灯,它亮了六年,没有灭过。”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他没有叫黄国良,自己走到楼下,把信交给陈老板。“明天一早,送到驿道。”
陈老板接过信,揣进怀里。“大人,您该歇了。”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回到楼上,站在窗前。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灯。灯已经灭了,可灯座还是温的。
他站在窗前,望着闽江口的方向。天亮了。新的一天,他还要守。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摸了摸那包火药,摸了摸那把短刀,摸了摸林世功的诗,摸了摸那把匕首。十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他想起陈铁生的话——不够,差远了。
是不够。可他等不了了。他等不了十年,等不了二十年。他的头发白了,腿不疼了,可他的心老了。他怕自己等不到琉球回来的那一天。可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这盏灯灭在他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透明。
“琉球,”他在心里说,“你等着。我回不去,可他们会回去。我点着的灯,他们会接着点。”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没有睡。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