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九章 虎皮凤爪(十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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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细账繁琐而麻烦,可一旦目光上升至整个大账,便一目了然了。
“最开始的账是一个你同杏林世家、薄有家产的黄家,到最后,若是都没了,自是你将自己这些年所得连带着整个黄家都赔进去了。”王小花说道,“这场赌,你确实输惨了,输的倾家荡产,荡然无存。”
“可我当真是每日都不得空的在做事的。”黄汤说着抬起自己的手,凑到自己眼前,似是想努力将自己这双手看清楚一般,“我那么努力,每日都在想究竟该怎么做,如何选择才是最好的,到最后怎的成了这样呢?”
“老大夫话说的不对,你每日都不得空的不止在做事,还在钻营,在算计。”王小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老大夫这般聪明一世的算计,更叫我下定了不走小道的决心。”
“甚至你眼下便是想治病救人,那吹捧出来的‘神医’牌子也堵住了你的路。寻常毛病你虽能治,可旁人也能治,那‘招牌’摆在那里,你不能自砸招牌;那不寻常的需要神医出手的毛病……你这个假神医又治不了,所以只能窝在这里足不出户的,装着,演着那个得了眼疾之后,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的可怜老人。”王小花说道,“左右从天上掉下来,受不了挫折的天赋惊人的‘佼佼者’多得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这个假神医便钻入里头,装成这般受了打击之后一蹶不振的,曾经饱受上天眷顾的‘神医’。”
“……一个假货要装一辈子的真货总是辛苦的,”黄汤说道,“德不配位却要强行配位,屁股粘在那个位子上不肯下来,自是累的。让看明白了这一切之人看我这等人简直同如同看癞皮狗一般,难看的很。”
“看了老大夫这般辛苦的为了曾经撒下的弥天大谎而不停的圆谎,更叫我觉得人还是说真话的好,假话憋在心里,寻常人总是憋的难受的,即便是似老大夫这般说假话不觉难受,相反还能心安理得享受之人,为了将这谎圆下去,总是需要做更多事的。”王小花说道,“就似变戏法一般,想要将手里的鸟变成花,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将鸟放下,将花拿起来。可变戏法的为了‘戏法好看’便要做出骗人眼睛的道具,比起直接将鸟换成花,要做的其实多得多了。”
“是啊!”黄汤叹道,“人家变戏法的就是干这一行,混口饭吃的,我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不仅要治病救人,还要变戏法,难怪这些年那么累呢!”
“将变戏法的心思放在治病救人之上哪怕是个木头脑袋,本事没有半分长进,多治几个人其实也是好的。”王小花说着,看向黄汤,眼神闪了闪,“你不能自砸招牌不只是因为舍不得那好不容易吹捧起来的神医招牌吧!”
“确实。”黄汤说到这里,垂眸,笑了,“即便不看面子之事,我也不敢砸了这招牌。”
“只要我这招牌还在一日,我虽眼疾,可总也有好的希望,在很多人眼里,我这神医总有回来的一日。”黄汤说道,“只要还有回来的希望,就有太多人会等着我回来,只要有那些期盼神医救人的贵人等着我回来,那些宵小……就不敢对我下手。”
那些年,他作了很多孽,害了很多人,有一开始是无辜人,至死也是无辜人,痛苦了一世,饱受折磨的可怜人;也有一开始是无辜人,可后来心性大变走上歧路成了宵小之辈,自己不好过,便也让旁人跟着不好过的;也有一开始就是宵小,从来都是宵小之徒。
“很多伪君子其实莫说比寻常人了,甚至比真小人自己都更了解真小人的。”黄汤看向王小花的方向,笑了,“小人的下作总是超出寻常人的底线的。”
王小花“嗯”了一声,想起来时路上听那两个女孩子在说的事,她点头道:“是啊!掐人专挑人的软肉掐,痛得很,显然故意的!”
“所以我需要贵人坐镇,吓退那些欺软怕硬的宵小之徒。”黄汤说道,“我不能让那群贵人对我失了期盼,一旦贵人对我失了期盼,我知晓自己就完了。”
这已不是面子事了,哪怕他自己肯卸下那面子,不做神医了,那曾经作孽的孽债也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等着他跌落神坛的那一刻扑上来争抢他的肉。
恰似那些村民对待那被供奉了几十年的金身狐仙一般,扑上来争抢。
狐仙是死的,四分五裂也察觉不到疼痛,可他是活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痛楚?
“为了维持这‘神医’体面,我这双手即便还在,也不能再治病了。”黄汤说道,“想治都不能治,没办法。”
因为德不配位,一旦治了,露出了真本事,这‘神医’体面就保不住了。
“所以,你曾经同我说过的那我每日救人的功德能同我曾经作孽的孽债相冲,这种玄玄乎乎的‘功德’之话其实一点都没错。”黄汤说到这里,笑了,“我一旦不再是‘神医’了,那反噬就要来了。”
“可你这般一直拖着,不再动手也不是办法。”王小花说道,“你不去砸这牌子,那‘神医’的牌子能维持一时,却维持不了一世,贵人总有对你失了信心的一日,宵小也总有能等到报复你的那一日。”
这牌子不止砸不得,这般拖着一直不动,自己也会掉下来的。
“我知道。”黄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可我眼下只能等,也不知老天爷能否垂怜于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王小花看着黄汤木然毫无神采的眼,突道:“老大夫这双眼明明能好的,却故意装成‘受了打击’的模样不肯治,这般故意折腾自己这双看人极清极明的眼,总是暴殄天物,胡乱浪费。”王小花说着,将手里那覆了药的白布塞回黄汤手里,“瞎子用过这等药,所以我清楚这药得来不易。人浪费作践东西,若浪费作践的是旁人的东西,那便是在故意害人,若浪费作践的是自己的东西,那再好的福气也有被作践光了的一日。”
想起张俊儿张秀儿两个自称‘同弥勒佛祖有缘’的,对到手的活计挑挑拣拣,她笑了笑,喃喃:“活脱脱的现世报来了!”
那两个如今还在得意自己好福气的俊秀兄妹实在太不珍惜这眷顾了,还有那个赵莲,总是嫌弃寻常人的日子,那寻常人的日子自也嫌弃她了,让她去过那不寻常的日子去了。
所以,她才会感慨这寻常百姓的事也挺有意思的,世间众生百态,又非独独王侯将相这一支,自是各有千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