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卿之用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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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姑姑刚要欠身回禀,那从绡纱后走出的绝色女子——红芍影主穆颜卿,已莲步轻移,快步走上前来。
她脸上那抹俯瞰风云的威仪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真诚自然的亲近笑意,竟不容分说地伸手,轻轻握住了槿姑姑的手腕。
那只手温软如玉,带着适宜的暖意,力道却不容拒绝。
“槿瑛姑姑,”穆颜卿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卸去了那份令人敬畏的疏离感,带着晚辈对长辈特有的柔和与敬重,“您总是这般多礼。快坐下说话。”
她拉着槿姑姑,不由分说地将她引到一旁铺着锦垫的紫檀木鼓凳上,自己则转身走向主位,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提起了桌上一把素胎白瓷执壶。
“您是影中元老,更是红芍影的副总影主。论资历,论功劳,这红芍影能有今日气象,离了谁,也离不了槿瑛姑姑您当年的呕心沥血。”
穆颜卿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执壶,为槿姑姑面前空着的茶卮注上清亮的茶汤,动作娴熟自然,神情恳切。
“您是长辈,我心里,一直是把您当做亲人敬重的。往后在这私底下,您可莫要再与我这般客气了,否则,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饶是槿瑛这般在风浪里沉浮了大半生、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人物,眉宇间那最后一丝因叶婉贞之事而残留的冷硬与公事公办的拘谨,也在这如春风化雨般的言语和穆颜卿亲自斟茶的举动下,渐渐消融了。
槿瑛就着穆颜卿的手势坐下,看着面前那卮热气氤氲的香茗,终于轻叹一声,不再推拒,微微颔首道:“影主厚爱,槿瑛愧领了。”
语气虽仍持重,但那份下属的疏离感确实淡去了不少。
“您交待的事,我都已按您的意思,转告叶婉贞了。”
槿瑛端起茶卮,轻轻吹了吹茶沫,开始禀报。
“依我看,联络段威,对他施压,查问靺丸人及孔丁所派杀手的下落,以叶婉贞的手段,应能办妥。只是......”
槿姑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要她在短短三日之内,逼段威从丁士桢手中拿到那‘二十七册’......恐怕是强人所难了。我观她神色,确是为难至极。”
她放下茶卮,看向穆颜卿,神色凝重。
“影主明鉴,那‘二十七册’干系何等重大,你我心知肚明。其中所载,尽是能掀翻朝野、动摇国本的秘闻,堪称丁士桢的保命符、催命符兼搅动风云的法宝。丁士桢老奸巨猾,将其视作身家性命,奇货可居,藏匿之处必然隐秘至极。”
“册在,他尚可凭此要挟孔鹤臣,掣肘侯爷,甚至驱策我红芍影;册失,他便如砧板鱼肉,再无依凭。此等要害之物,他岂会轻易交出?即便段威是暗影司督司,想在三日之内找出并从丁士桢手里盗出此物,也近乎痴人说梦。叶婉贞......怕是做不到。”
穆颜卿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润的卮壁。待槿瑛说完,她才幽幽一叹,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槿瑛姑姑所言,颜卿岂能不知?”
穆颜卿抬起那双琥珀色的凤眸,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迷茫。
“让婉贞去办这事,确实是难为她了,近乎于让她在段威那里火中取栗。可眼下......我无法亲自动身潜入丁府强索。龙台局势错综复杂,各方耳目无数,苏凌、暗影司、孔鹤臣、丁士桢......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我一旦亲自出手,稍有差池,红芍影在龙台多年根基恐将暴露,届时举步维艰,更遑论谋取他物。叶婉贞这枚暗棋,此刻不用,更待何时?唯有她,有合适的身份接近、利用段威这条线。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即便拿不回全套,能得一两册,窥得其中些许隐秘,于我们也是莫大助力。”
槿瑛点了点头,对穆颜卿的难处表示理解,但眼中忧色未减。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残忍的问题。“影主思虑周全。只是......若叶婉贞果真一无所获,三日之后,空手而归......您当真要如方才我所传达的那般,对她那夫君朱冉......下杀手么?”
此言一出,室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一线,仿佛也凝固了。
穆颜卿闻言,搭在椅背上的玉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长久地沉默着,那双惯常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显得有些空茫。
半晌,她才几不可闻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确定的迷茫,轻声叹道:“此事......槿瑛姑姑,不瞒您说,颜卿心中......其实亦无定论。杀,或是不杀......”
她摇了摇头,绝美的侧脸上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挣扎。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穆颜卿那声迷茫的叹息在室内袅袅未散,她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声音低缓,似在梳理思绪,又似在向槿瑛倾诉这决策背后的重重无奈。
“槿瑛姑姑问我,是否真要杀朱冉......”
穆颜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修剪整齐、染着淡淡蔻丹的指尖上。
“此事,我思量再三,实难决断。其一,这差事本就如你所言,是虎口夺食,强人所难。三日之期,逼叶婉贞从丁士桢那老狐狸手里掏出‘二十七册’,本就是一步险棋,近乎绝路。若只因她未能达成这几乎不可能之事,便要她付出如此代价,未免......过于苛酷。”
她端起茶卮,浅呷一口,茶水温润,却化不开她眉间的凝重。“其二,婉贞在京都,名为分舵之主,实则人单势孤。京都红芍影,因这些年刻意潜藏,力量本就不比外州雄厚,如今更因苏凌到来、暗影司加紧盘查,能调用的人手更是寥寥。”“她要面对的,是盘踞龙台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自身又老谋深算如狐的丁士桢。那‘二十七册’是丁士桢的命根子,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搅弄风云的筹码。他岂会轻易让人得手?婉贞独力应对,难如登天。”
“其三,”穆颜卿放下茶卮,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段威此人,非是易于之辈。”
“他能在暗影司爬到督司之位,又能在我们、孔鹤臣、丁士桢三方之间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收受三家好处,足见其奸狡圆滑,极善投机。”
“他与我们合作,是为利;与孔、丁勾结,亦是为利。他自身,恐怕也对那‘二十七册’垂涎三尺,想据为己有,多一张保命或翻身的底牌。”
“婉贞要驱使他,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反遭其噬。让他真心实意、全力以赴去找册子,难。”
说到此处,穆颜卿轻轻一叹,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慨与不忍。
“其四......也是最让我犹豫之处。婉贞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在这龙潭虎穴潜伏多年,披肝沥胆,步步惊心,其中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她为影中付出甚多。”
“诚然,影规森严,严禁成员,尤其是我等身处要害者,与外人,尤其是敌对势力中人产生私情,此乃大忌。然则......她与朱冉之情,我虽不愿多言,却也知并非虚与委蛇。那是历经患难,于这冰冷诡谲之地相互取暖的真情。”
“若非有朱冉这份感情为寄托,给她一丝人间的暖意与牵绊,只怕她......也难在这孤绝之境支撑至今,等到我们前来。”
穆颜卿抬起眼帘,望向槿瑛,琥珀色的眸子里交织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槿瑛姑姑,你说,面对这样一个任务,这样一个部下,这样一个......情有可原的‘过失’,我该如何抉择?杀朱冉,是断她臂膀,亦是寒了人心;不杀......规矩何在?威严何存?我......实在难以定夺。”
槿瑛一直静静聆听,直到穆颜卿说完,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理解、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影主思虑深远,槿瑛明白了。只是......影主将如此艰难、甚至可能将叶婉贞逼入绝境的任务交托于她,又对她与朱冉之事如此......体谅。”
“影主对叶婉贞,就这般信任有加么?将这等关乎影中大计、又干系到她自身性命与私情的重担,全数压在她一人肩上?”
穆颜卿闻言,摩挲着卮沿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眸,望向槿瑛,那双惯常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凤眸中,此刻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她红唇微启,声音依旧悦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般的意味。
“槿瑛姑姑......此言何意?”
槿瑛迎上穆颜卿那幽深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缓缓道:“并无他意,只是感慨罢了。叶婉贞此人,能力是有的,心思也细,这些年潜伏龙台,未曾出过大纰漏,足见其能。只是......”
槿姑姑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人心最是难测。往日她孤身一人,自可心无旁骛。如今身侧多了个朱冉,这心......是否还如磐石般全向着影中,是否还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于红芍影、而非顺从私心的抉择?”
“影主将如此重担,连同她自身与夫君的性命,一并系于她此次行事之上,这份信任与倚重,非同一般。槿瑛只是觉得,风险......似乎太大了些。”
颜卿静静地听着槿瑛的话,指尖在光滑的卮壁上轻轻划动,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当槿瑛提到“风险似乎太大了些”时,她划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半晌,穆颜卿缓缓抬起眼帘,望向槿瑛,那双琥珀色的凤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着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其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极难捕捉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幽暗闪烁。
她唇角似乎想勾起一个惯常的、安抚或解释的弧度,却最终只化作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痕迹。
“槿瑛姑姑的顾虑,颜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