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去追还是不追(2 / 2)
“二奶奶还说,这园子里人多事杂,一时看顾不到也是有的,只是……你们二人出来一下。”
顿了顿,目光在袭人、麝月、秋纹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亲昵,看著宝二爷还有些醉醺醺的样子,平儿就把屋里几个丫鬟,叫了出去,道;
“风雨欲来,檐下雀儿也得寻个安稳窝不是宝二爷是老太太、太太心尖尖上的肉,咱们这些跟前伺候的,眼明心亮是头一桩。凡事……贵在『周全』二字,要知道,宝二爷五日內,可是要去兵马司任职的。”
“周全”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袭人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平儿的话,字面上句句是关怀,句句是体谅,可那“风雨欲来”、“檐下雀儿”、“眼明心亮”、“贵在周全”,字字都像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这是在点她们,好在宝二爷为官的事,已经定下来,算是好消息,她也算有了盼头。
平儿仿佛没看到袭人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麝月等人骤然紧张的神情,她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上好软绸包著的物件,递到袭人手里,温言道:
“这是二奶奶特意让我带来的,说是前儿得的上好安神定惊的丸药,最是温和不过,给宝二爷压压惊,二奶奶交代的。”
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晰地送入袭人耳中,
“这药,药性温和,最宜静养,二爷方才受惊,夜里最怕再添症候,你们务必精心看护著,万不可再有丝毫闪失,尤其是宝二爷说的梦话,万不能再提林姑娘的话,若是传出去,那可就……费周章了。”
这番话,明著是交代药的用法,叮嘱看护宝玉要精心,可袭人捧著那小小的绸布包,却觉得重逾千斤。
“夜里再添症候”、“费周章”——这哪里是说病分明是警告!是二奶奶借平儿的口,在严厉告诫她们,宝二爷以后必须安安稳稳,绝不能再出任何么蛾子,如果再惹出一点麻烦,传出一些林姑娘的话,那后果,就不是她们几个丫鬟能担待得起的了,那个“费周章”,指的就是她们这些“伺候不周”的下人要面临的处置!
麝月在一旁听得指尖发凉,秋纹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她们都听懂了这弦外之音,袭人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將手里的药包攥紧,对著平儿深深福下身去,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郑重:
“请平姑娘务必回稟二奶奶,奶奶的话,奴婢字字句句都记下了,再不敢忘,奶奶费心记掛二爷,又送来这药,奴婢们感念不尽。今夜以后,奴婢们定当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寸步不离,好生伺候二爷静养,绝……绝不会再让二爷有丝毫烦扰,也绝不敢再劳动太太和奶奶操心,林姑娘那边,我们看得住宝二爷,绝不会出乱子。”
说完话抬起头,目光深深看了平儿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领悟、保证,甚至还有一丝恳求,
“请奶奶放心。”
平儿看著袭人郑重的神色,眼中那点隱含的审视和压力终於缓缓褪去,重新换上纯粹的温和笑意,满意地点点头,又殷殷嘱咐了两句“让二爷好生歇著”之类的话,这才转身,步履依旧轻巧利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门帘落下,
隔绝了外间隱约的凉意,屋內烛火跳动,映著袭人、麝月等人凝重的脸庞,方才的暖香似乎都滯涩了几分,袭人低头看著手中那包沉甸甸的“安神药”,半晌,才哑声对麝月道:
“把这药……仔细收好。”
“知道了,刚刚平儿的话,可是今个宝二爷喝醉以后,嘴里喊著林姑娘的事,没想到让二奶奶那边。”
麝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袭人眼神制止,
“都说了,看好宝二爷,万不能去西院和梨香园,毕竟是侯府的人,里外都需要小心。”
“我也不想,可宝二爷他不听啊”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墨般的苍穹,瞬间將顛簸摇晃的马车內部,照得亮如白昼,映出张瑾瑜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庞,和寧边欲言又止的焦灼神情。
几乎在电光消失的同时,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响,仿佛要將这辆坚固的马车,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劈碎,紧接著,密集如鼓点、沉重如坠地一般的雨声,毫无徵兆地砸落在车顶、车壁、草原之上,大雨倾盆而下。
“哗啦啦——轰隆隆——!”
车內瞬间被震耳欲聋的噪音填满,暴雨敲打车顶的声响,如同密集的瀑布,连成一片几乎听不出间隙。
车帘被狂风吹得疯狂鼓盪,冰冷带著泥土腥气的雨水,如细针般从缝隙里激射而入,瞬间打湿了车內铺设的软垫一角。
原本点燃的微弱油灯,在这风吹之下,火苗剧烈摇曳了几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黑暗瞬间吞噬了车厢。
“娘的!天公不作美,早不下雨晚不下雨,这夜里的雨水,堪比冰雹,寧边,弟兄们的蓑衣可带够了”
张瑾瑜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巨响惊得浑身一僵,隨即一股邪火直衝脑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刚刚还在盘算著如何在下雨前合围多敏,招降那四万多女真勇士,这骤然而至的暴雨简直是兜头一盆冰水!
秋雨之下,寒气袭人,猛地推开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车窗一角,一股冰冷刺骨、饱含水汽的狂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鬢髮飞扬,眼睛都难以睁开。
透过雨幕,只能勉强看到外面行军队伍中,原本连绵如长龙的火把,此刻如同风中的烛火,正在一片片、一片片地迅速熄灭、湮没在无边的黑暗和雨水中,只有马匹的嘶鸣声传来。
“侯爷!这雨……来得太突然了,麾下或许只有一半人马带著蓑衣,那些前部兵马还有女真降卒,应该没有,走的仓促,多是带了乾粮和衣甲,就算后勤队伍跟上来,也需要等到明日,时间上来不及。”
寧边在黑暗中急急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焦虑,几乎被雨声淹没,这点事,也怨他没有提前准备,秋高气爽,谁想到会遇上雨天,望著外面战马嘶鸣,又道;
“侯爷,雨水太大了!根本看不清道路,要不了多久,草原地面鬆软,顷刻间就变成泥沼,我们的骑兵,尤其是那些重骑和步卒转来的老卒,根本无法在这种天气和路况下快速行进,强行追赶,人马失蹄、陷入泥淖者必然不会少。”
关外的天气,说变就变,草原上,不怕风雪,就怕下雨,尤其是秋雨绵绵,寒气袭人,例如那低矮洼地,匯聚雨水之后,立刻变得泥泞不堪,无法站立其上。
张瑾瑜关上窗户,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重新点燃油灯,寒意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烦躁,若是暴雨临近,下的急走得急,可若是不停,继续前行,也能想像到那些麾下铁骑,在暴雨中努力控马、脚下却不断打滑的狼狈,乌雅玉那些轻捷的女真游骑尚且如此,更遑论段宏的两万先锋军和传英的铁骑,那两万骑马的老卒,在这种泥泞中,恐怕寸步难行!
“呼……狗日的,女真人还真是难杀啊。”
张瑾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无奈的笑了笑,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简直是给濒死的多敏强行续了一口气,说不定那一位爷,正在雨里叩拜长生天吧。
“侯爷!属下斗胆请命,当务之急,是立刻择高处、避风处安营扎寨,稳住军心。让將士们避雨休整,烘烤衣物,餵食马匹,否则,不等追上多敏,我们自己就先垮了,这秋雨寒彻骨髓,淋上一夜,不知多少將士要病倒,马匹更是受不住!”
寧边见侯爷沉默,外面有蓑衣的甲士,已经开始穿戴蓑衣,可没有的人,恐怕难以熬的住。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近寻找高地、林地边缘避雨扎营!各部主將务必约束部眾,清点人马物资,优先保证篝火、热水、乾粮!不得有误,所有斥候收缩至营盘外围五里警戒,以小队轮换,穿蓑衣务必保证自身安全,多敏那边……给本侯死死盯住!一只鸟飞出去,也要知道往哪飞。”
张瑾瑜摸了摸手上的雨水,好在,暴雨来的快,已经过了头顶,外面反而是细雨绵绵,就是这玩意,才能冻死人的。
“末將领命!”
寧边精神一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声音也洪亮了几分,立刻拉开车门,一头扎进狂暴的雨幕中,大声呼喝著传令兵。
张瑾瑜看著眼前的人出去,周围也传来人马嘶鸣的声音,心中忽然起了一丝念想,他们这些人在雨天寸步难行,同样的,女真各部人马,就算再会骑马,应该也是同样如此,若不然,以先锋军突袭。
看著油灯下的地图,张瑾瑜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隨即摇摇头,变数太大,不能冒险,时间有的是,再者越是到了最后一步,越是要沉住气,说不得,现在是多敏沉不住气了,若是夜里冒雨前行,麾下士卒,必然是精疲力尽,那时候只要被追上,女真的气数,就尽了。
“多敏……算你命不该绝!但这场雨,救得了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明日……明日必取你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