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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5章 碎嘴子和布塞菲勒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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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跟着顾元成,从主楼侧门出来,沿着一条铺着细碎卵石的小径往西走。

这条路显然是“内部通道”,两旁栽着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簌簌作响,如同人在耳边低语。

走了约莫三四分钟,前方出现一栋独立的、线条简洁的现代主义风格建筑。

外立面是浅灰色的清水混凝土,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和树影,显得冷静而克制。

若不是门前停着几辆专门运送马匹的封闭式拖车,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座私人艺术馆或高级会所,而不是一座马厩。

“请。”顾元成在入口的玻璃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手势。门是感应的,无声滑开。

迈进去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让李乐挑了挑眉,这里的光线、温度、湿度,乃至气味,都让他想起了在小雅各家那个专门为北冰洋修建的马厩。

没有刚才看到的那座马厩里混杂着草料、粪便和消毒水的复杂气味,只有淡淡的、类似皮革护理油和干草混合后的清雅香气。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橡胶地垫,厚实,有弹性,踩上去悄无声息。

头顶是大幅的天窗和侧壁的落地玻璃窗,秋日下午的光线经过漫射,均匀地洒下来,不刺眼,却把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通透明亮。

马房呈U形布局,中央是一个宽敞的操作区,靠墙摆放着不锈钢台面的料理台、医药柜,以及一台正在运转、外形像是超大号冰箱的设备。

“低温舱。”顾元成解释,“马匹训练后肌肉放松用的。那边是水疗池和水中跑步机。”他指了指隔着一道玻璃墙的另一个房间,隐约能看见一池碧水和一台缓缓运转的履带式水下跑步机。

李乐走近看了一眼,水疗池的水清澈见底,池壁上嵌着数个按摩喷头。水中跑步机的履带宽而长,可以调节坡度和速度,此刻正在低速运转,空无一马。

“给马做马撒鸡?”李乐笑了笑。

“人的水疗是享受,马的是刚需。”顾元成说,“障碍马、舞步马的关节和肌腱负荷大,水中运动能减少冲击力,同时保持肌肉力量。这玩意儿投资不小,但能延长马的运动寿命三到五年。一匹好马动辄几百万,这账算得过来。”

绕过操作区,便是马房,一共八间马格,每间大约四五米见方,面积比许多北漂的出租屋还宽敞。

隔板不是普通的木栅栏,而是深色的实木,齐胸高,上沿包着厚实的橡胶防啃咬条。

每间马格都配有自动饮水器,旋钮式料槽,墙角安装了广角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对着马格内部。

地面上的橡胶垫,比外头的公共区域更软。

顾元成抬脚跺了几下,说,“这种专用马房地垫能有效缓冲马蹄落地时的冲击,减少关节和蹄部的慢性损伤。”

每间马格的门上都挂着一块深棕色皮质铭牌,烫金的字母写着马的名字、品种、出生年月、血统父系母系、以及性格特征“喜静”、“护食”、“需每日刷毛”之类的备注。

有几间马格开着上半截门,马匹将头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来客。毛色被打理得油光水滑,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顾元成领着李乐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第一间住着一匹栗色的纯血马,肩高足有一米七,身形修长,四肢纤细而有力,肌腱像钢筋一样清晰地从管骨上剥离出来。

“风暴之子,澳洲引进的纯血马,退役赛马。”顾元成抚摸着马的额头,那马温顺地垂下头,“职业生涯赢过七场头马,退役后我们买了过来,用作俱乐部的高级教学马。身价,当年算上运费和保险,大概三百万。”

“三百万的马,给人学着骑?倒是真舍得。”李乐说道。

“所以上课的价格也不便宜。”顾元成笑了笑,“而且不是随便谁都能骑。你得通过初级考核,证明你有基本控马能力。否则,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间是一匹黑白花色的温血马,体型比纯血马更敦实,骨架粗壮,脖颈短而有力,高高昂起时带着一股贵气。

“荷鲁斯,奥尔登堡马,德国来的,”顾元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专门障碍用的。你看它后腿,那叫黄金屁股,起跳时爆发力极强。在欧洲拿过Juper分级赛的冠军。光是运费和隔离检疫费就花了八十万。”

顾元成走过去,那马伸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他拍拍它的脖子,“性格倒好,不欺生,但胆子小,怕突然的响声。比赛时遇到观众鼓掌,有时候会惊。这是它唯一的缺点。”

第三间马格的门关着,上半截也合拢了,只留了透气窗。

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一匹通体雪白的阿拉伯马正安静地站立,头微微侧着,似乎在聆听什么。

“雪花,纯种阿拉伯马,从波兰雅诺夫波德莱斯基马场引进的。”顾元成压低了些声音,“血统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雪花是那儿近十年来出口到亚洲的唯一一匹。”

“多钱?”李乐很俗气地问了一句。

“现在,不好说。”顾元成耸耸肩,“阿拉伯马不看身价,看血统和品相。雪花拿过欧洲阿拉伯马选美大赛的亚军,你要非问一个数字,沪海那边有人出过八百万,没卖。”

李乐又看了一眼那匹白马。它似乎感受到了视线,转过头来,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湿润、深邃,又带着一种近乎通人性的好奇。

溜达完这边,两人又走到东侧的几间马房。

一间空着,地上铺着干净的木刨花,门上的小牌子写着“Gaxy”,旁边标注着“荷尔斯泰因,四岁,公”。

“这匹前几天去红空参加一个邀请赛了,明天回来。”顾元成解释,“去年从迪拜买的,花了四十五万美刀。它的父系血统里有三匹肯塔基德比冠军,母系那边也是名门之后,现在还在调教阶段。”

“四十五万美刀,”李乐点点头,“跑一趟能拿多少奖金?”

“奖金?还没跑出身价的,奖金可以忽略不计,等跑赢了,它的配种价格就上去了,后代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是一种投资,周期长,但回报稳定。”

“怎么,还要算投资回报率、内部收益率、投资回收期的?”

“当然,养马也是一种金融行为。”

“要是投资回报率不成呢?”

李乐这话问的有些诛心。

顾元成笑道,“那....就剩下情怀了。”

再往前的马房里,一匹青色的夸特马,体型巨大,肩高目测超过一米七五,站在房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它正闭着眼睛打盹,对来人毫不在意。

“这匹是真正的大家伙,体重将近七百公斤,性格却是这些马里面最温和的。新手用它找感觉最合适,稳当,不惊不乍。”顾元成拍了拍马脖子,那马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马主是一位住在东北的老爷子,不常来,但这匹马一直养着。”

李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沉闷,像个老头儿在清嗓子,忍不住笑了,“这马有点意思,看着懒洋洋的,但有种不怒自威的劲儿。”

“对,什么人养什么马,和他主人一个样的。”

两根走到窗边,顾元成看了眼李乐,问道,“怎么样?这几匹马都能驮得动你,选哪匹?我让驯马师来套装备。”

李乐刚想说随便,哪匹都成,忽然听到一声唏律律的马鸣,循声望去,又一声鸣叫从最边上的一处马房里传出来,高亢,嘹亮,带着股子桀骜不羁的味儿。

走过去,才发现这一间的布局和其他马房不太一样,比其他单间更宽敞,三面是实墙,只有正面是加粗的不锈钢栏杆,栏杆之间的缝隙更窄,铜质的门牌擦得很亮,上面刻着“bucephas”。

而透过门栏,李乐看见一匹马站在房间深处。

通体漆黑,不是那种偏深枣色的黑,而是真正的、纯粹的黑色,从鬃毛到尾鬃,从脊背到四肢,没有任何杂色。

灯光落在它身上,皮毛像吸走了大部分光线,只在脊背和臀部的最高处,反射出一层幽幽的、类似蓝钢的光泽。

体型比刚才那几匹马还要大一圈,肩高目测超过一米七五,但不像奥登堡马那样粗壮,而是修长而结实,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出来的,在皮下清晰可见,却不显臃肿。

四肢笔直,蹄子大而圆,看得出经过精心养护,蹄壁上还涂着一层透明的保护油。

但这匹马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它的体型或毛色,而是它的眼神。

它站在房间最深处,面朝外,姿态安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前腿微微交错站着,像是在休息。

看向李乐的那双眼睛,大而深邃,瞳仁是深褐色的,几乎与黑色的皮毛融为一体,里面却有一种光芒。

不是温顺,也不是警觉,而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好像在说“我知道你站在那里,但我不在乎你是谁”。

就站在那里,安静地、从容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高傲。

“嘿,”李乐扭头,看向顾元成,“这怎么个情况,关禁闭了?”

顾元成走过来,站在李乐身侧,看着那匹黑马,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布塞菲勒斯。”

“亚历山大大帝那匹马的名字?”

“嗯,”顾元成点点头,“纯血马,父系是周日宁静,母系是西雅图旋风。周日宁静你知道吧?九零年的丑国马王,去世前在脚盆配种,一配难求,配种费最高时二十万刀一次。”

“这匹马是周日宁静晚年的子嗣之一,从日本引进的。血统顶级,但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脾气不是一般的不好。不喜欢和其他马挨着,旁边只要住了邻居,它就闹,踹隔板、咬围栏,最严重的一次把隔壁马的耳朵咬掉一块,缝了七针。后来没办法,只能让它单独一间,两边都空着。”

“能骑?”

“平时除了驯马师,没人能靠近它。心情好的时候,驯马师可以骑一骑,但得看它脸色。它不想动的时候,你拿鞭子抽它也不走。它想跑的时候,你勒都勒不住。”顾元成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上个月有个会员,不信邪,非要上去试试,刚跨上马背就被它甩了下来,摔断了锁骨。”

“没人试着好好调教?”

“试过,最好的驯马师请过,温和的、强硬的办法都用过,效果有限。现在,基本上就是当个镇场子的活雕塑养着,偶尔让它出来放放风,保持基本的运动量。配种倒是很受欢迎,但脾气坏,连这活儿都干得别别扭扭。”

顾元成苦笑一下,“说实话,有点鸡肋。留着,耗费巨大,还有风险;处理掉,又不甘心,毕竟血统和潜质在那里摆着。”

李乐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布塞菲勒斯”。

那黑马似乎感受到了长时间的目光注视,有些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前蹄在垫料上轻轻刨了一下,动作充满力量感。它的眼神与李乐对视着,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锐利,仿佛在说:看什么看?

“看来脾气真不好啊。”李乐说。

“不是不好,”顾元成纠正,“是怪。”

“区别在哪?”

“不好,是你惹了它,它才发作。怪,是你什么都没做,它也要发作了。”

听着顾元成的叙述,这匹马身上那种似曾相识的,未被驯服的、原始的生命力和傲气,让李乐又想起北冰洋来。

“要不……我试试?”

顾元成转过头,看着李乐。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想体验,刚才那几匹都不错,温顺,通人性,安全第一。”

李乐摇摇头,“骑马嘛,总得有点挑战。”

顾元成收敛了笑容,仔细打量着李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逞强、无知或者戏谑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静,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你……以前骑过烈马?”

“略骑过,有经验。”

顾元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不是评估他有没有骑马的胆子,这种程度的胆量,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在知道这匹马的来历、性格、危险性之后,依然做出这个选择。

这已经不是胆量的问题,是判断力的问题。

一个判断力正常的人,不会去骑一匹从不让陌生人靠近的烈马。

如果李乐做了,结果无非两种,要么他驯服了那匹马,这概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要么他被马摔下来,冒着受伤的隐患。

除非……

顾元成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不是在做一个“明智”的选择,而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快速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今天和李乐见面之后的过程和对话,这个人,从走进这栋楼开始,就没有按他预想的剧本走。

他没有在社交场合刻意结交谁,没有对俱乐部的奢华表现出任何惊叹或艳羡,甚至没有问一句关于会费、入会门槛之类的问题。他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悠哉游哉地看马、看风景、看人。

而现在,他对一匹烈马产生了兴趣。

这个“像”,到底是真,还是假?

“你要是摔了,”他说,“这儿的医疗室只能处理皮外伤,真伤着骨头得送协和。叫救护车的话,从这儿过去至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李乐算了算,“够我血流干了。”

顾元成点点头,“李总既然这么有兴致,再拦着,倒显得我小气了。不过,安全措施必须做到位。我得把驯马师叫来,准备好护具,场地也要清一下。您得完全听从专业人员的指导。”

“没问题,听安排。”李乐爽快答应。

顾元成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跟在身后、一直没说话的马房主管吩咐了几句。

那人面露难色,低声道,“顾总,这……布塞菲勒斯今天还没放过风,怕是……”

“照做。”

“是。”

马房主管看了一眼李乐,转身去准备了。

顾元成带着李乐走进操作区一侧的装备室。

墙上挂满了各式马鞍,从综合鞍到障碍鞍到舞步鞍,琳琅满目。另一边是头盔、护甲、马靴、护腿。顾元成亲自从架子上取下一顶黑色的头盔,递过来,又拿了一件带缓冲垫的防护背心。

“试试合不合适。”

李乐一摆手,“我不用,不习惯这玩意儿。”

“安全起见。”

“借个马靴。”

“送你吧。”

“那多不好意思。”

“没.....”

“谢谢啊,4546的,西部式就成,高靴穿不来。”

“(-?_-?)?我尼玛......”

李乐换上一双JtbootS的素版疯马皮马靴,把裤脚一塞,站起来跺了跺脚。

鞋底接触地面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

“鞋不错,就是底子硬了点,等回去,踩开了才跟脚。”李乐说着,又把身上的休闲西装递给一旁的服务员,把里面的polo衫拉了拉,肩膀向后舒展几下。

只几个动作,让顾元成觉得眼前这人像是换了副筋骨。

刚才那个在酒会上端着苏打水,带着点旁观者疏离的散漫劲儿没了,被一种隐约的、蓄势待发的凌厉取代。

像一把养在鞘里的刀,拔出来之前你看不出它开没开刃,但握刀的人自己知道。

马房主管小跑过来,在顾元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元成点点头,转向李乐,“马备好了,在二号训练场。”

李乐看了眼顾元成,“一起?”

“行啊。我先换衣服。”

“外面等你。”

李乐推门出了马厩,沿着一条遮蔽风雨的长廊往里走。

长廊一侧是整面的玻璃墙,透过玻璃能看见山坡下那片开阔的草场,秋日的阳光把草叶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几匹马在远处悠闲地踱步,像散落在绒毯上的棋子。

另一侧是人工引来的溪流,水不深,清澈见底,卵石累累,潺潺的水声隔着玻璃也能隐约听见,给这精心营造的“自然”添了几分生动的背景音。

二号训练场比刚才看过的那片国际标准场地略小,但更私密,四周有高大的白杨和国槐环绕,形成天然的屏障。

场地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扎着利落短发的女驯马师,正牵着那匹通体黝黑的布塞菲勒斯缓缓踱步。

李乐推开围栏门走进去,算是看清了马的全貌。

比刚才在马厩里隔着窗户看着更大,更强壮。

肩高绝对超过一米七五,站在那里像一尊用黑曜石雕成的雕塑,每一处肌肉的隆起、每一道筋腱的走向都清晰有力。

皮毛是纯粹的、吸光的黑,只在脊背和臀部最高处,反射出幽幽的、类似钢锭淬火后的蓝灰色的光。

如果说北冰洋带着贵族式的、与生俱来的优雅高傲,那这匹布塞菲勒斯则有种更原始、更不加掩饰的野性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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