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5章 碎嘴子和布塞菲勒斯(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它似乎察觉了李乐的靠近,停下了踱步,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天线,不停地转动、调整方向,最终锁定了李乐。
头微微侧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隔着驯马师,毫不避讳地打量过来。
眼神里没有温顺,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静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审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来了,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搭理你。
女驯马师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短发,皮肤晒成小麦色,有着常年和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不废话的利落。
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布塞菲勒斯的脖颈上,既是安抚,也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看见李乐过来,脸上闪过意思介于“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但愿别出事”之间的复杂表情。
“李总,我先给您说一下情况,”她拍了拍布塞菲勒斯的脖子,那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布塞今天情绪……算是一般。早上清理马房的时候还有点躁,踢了隔板两脚。您骑上去之后,千万记住:如果它突然加速或者尥蹶子,您一定要稳住重心,核心收紧,手不要乱拽缰绳,跟着它的节奏走,别跟它硬顶。”
“还有,它一般不主动咬人,但我不保证。如果您感觉它耳朵往后背,贴到脖子上了,身体也发僵,那就是真生气了,您得立刻伏低身体,抱住马脖子,别跟它对抗,等它这阵劲儿过去。”
姑娘这边说着,布塞菲勒斯开始用前蹄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沙土飞扬。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从右边靠近,您最好从左边上。上马的时候动作要果断,别犹豫。一旦坐稳了,脚踩进镫里,就别再乱动调整。它对这些小动作特别敏感。”
李乐面带微笑,耐心的听着,等着姑娘说完,点点头,“好,知道了。谢谢。”
驯马师把缰绳递过来。
李乐没接。
而是径直走过去,在马头前大约两步远站定。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猛地向前竖起,像两把黑色的短剑指向李乐。
头抬得更高了些,鼻孔翕动,喷出一股粗重的、带着草料气息的热气,直接喷在李乐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警惕和审视更加明显,甚至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或者说,是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两脚兽行为的一种评估。
李乐没动,只是站着,与那匹黑马对视。
驯马师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见过太多第一次见这匹马的人——有的小心翼翼地绕着走,有的故作镇定地往前凑,有的干脆被那眼神瞪得腿软。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没有紧张,没有故作轻松,甚至没有那种“我要征服你”的架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马。
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匹烈马,倒像是在路边遇见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熟人,不急着打招呼,先看看对方今天心情怎么样。
僵持了大约五六秒。
布塞菲勒斯似乎对这种沉默的对峙有些不耐烦,脖子扭了扭,蹄子又开始不安地刨地。
李乐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刚才在装备室顺的一小包水果软糖,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塑料纸的“刺啦”声让布塞菲勒斯的耳朵转动了一下,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
李乐倒出两颗糖,橙色的,摊在手心,却没把手立刻伸过去,而是就那么摊着,让糖的甜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瞅瞅,这是啥?”李乐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商量,“水果味儿的,橘子味。你肯定没吃过。那帮人就知道给你喂胡萝卜酸苹果,多没劲。尝尝这个?”
布塞菲勒斯盯着他手心里的橙色小块,鼻孔翕动的频率加快了,头微微前探,但蹄子没动。
“不想吃?嫌少?”李乐又倒出两颗,红的,“草莓味的。这个甜。你看,红的,像不像那边枫叶尖儿?不过没枫叶好看,枫叶不能吃。”
他把手往前递了递,距离马嘴还有半米左右停下。
布塞菲勒斯的嘴唇动了动,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这是个犹豫的信号。
它看看糖,又看看李乐的脸,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淡了一点点,多了点探究。
“你看,咱俩都是黑毛。”李乐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我头发短,你鬃毛长。你这毛色亮,比我强。我这整天东跑西颠的,头发都糙了。”
“你这有人天天刷,还抹油吧?啥油?橄榄油?马油?我听说有的地方给马抹椰子油,香是香,招苍蝇。”
驯马师姑娘在旁边听着,有点想笑,又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古怪。
她见过各种骑手对付难搞的马,有严厉呵斥的,有耐心诱导的,有用食物贿赂的,但像这样跟马唠家常、还吐槽马毛护理品的,头一回见。
更怪的是,布塞菲勒斯居然听着,没暴躁,没走开,耳朵还朝着李乐的方向,像是在认真听,或者说,在评估这个两脚兽的“奇怪”行为是否构成威胁。
“你叫布塞菲勒斯?名字挺霸气,压力山大那匹宝马。不过人家那匹马是栗色的,带白章,你是纯黑。黑了好,黑得纯粹,夜里出去溜达,人都看不见你,就看见两眼睛,跟鬼火似的,吓人。”
李乐说着,自己先乐了。
“不过你这脾气,跟书上说的那匹倒挺像,都犟。但人家压力山大十三岁就把你……哦不,把它驯服了。你呢?多大了?四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跟我家娃差不多,天天想着当齐天大圣,骑个破扫帚就当是金箍棒,满院子追鸡撵狗......”
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距离马嘴只剩三十公分。
“我跟你说,我认识一匹马,叫北冰洋。那家伙比你还高半头,脾气也大,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差点把我踹出去,现在?我给它挠痒痒,它恨不得把脑袋搁我肩膀上睡觉。”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你知道北冰洋是怎么跟我混熟的么?”李乐侧过头,看了马一眼,“就是几块儿方糖。它就好那一口。还有,一匹马,喜欢喝可乐,还专挑百世的,阔口阔啦的闻都不闻。”
驯马师姑娘在旁边,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尝尝?不骗你,甜。人能吃,马也能吃。”
“你看,我都站这儿了,你也没把我怎么样。”李乐眼睛眯了眯,“说明你还是讲道理的嘛。那些说你脾气不好的人,可能只是没找对跟你说话的方式。”
手慢慢抬起来,凑到马嘴前。
软糖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
布塞菲勒斯的鼻孔翕动了几下,嗅着那股陌生的、甜腻腻的气味。它的头低下来,嘴唇试探性地碰了碰李乐的手心。
湿润的、柔软的触感,像被一片温热的叶子拂过。
可能是这个两脚兽的唠叨让它放下了部分戒心,毕竟,一个这么碎嘴子的家伙,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嘴唇小心翼翼地探过来,灵巧的舌头一卷,把李乐手心里的四颗软糖全卷进了嘴里。
咀嚼声响起,“bia唧bia唧”的,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的姿势放松了些。
“怎么样?”李乐问,“是不是还行?你不说我也知道。”李乐甩了甩手上的口水,又摸出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这就是我家产的,叫小蜜蜂,用的都是天然的果汁,我给你说......”
驯马师姑娘在旁边看呆了。
她照顾布塞菲勒斯两年了,从没见过它吃陌生人喂的东西。
上次有个会员不信邪,拿了根胡萝卜伸过去,布塞菲勒斯差点把人给咬了。
现在,它吃了。吃了一个陌生人给的、超市里两块五一包的软糖。
而且吃完之后,它还在看李乐。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警觉还在,但敌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或者是不确定?
而李乐空着的手,很自然地、缓慢地抬起来,没有直接去摸马头,而是先悬在半空,等布塞菲勒斯吃完糖,抬头看他时,那只手才落下去,轻轻放在马鼻梁上。
马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没躲开。
李乐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鼻梁的轮廓,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力道均匀,节奏稳定。
“你看,没那么难吧,怎么样,手感不错?”李乐的声音更缓了,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你这鼻子,长得挺周正,鼻梁挺直鼻头有肉,财运亨通,唇厚齿齐嘴角上扬,食禄无忧。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人中深厚,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好马......”
他的手指慢慢向上,抚过眼睛下方,那里皮肤柔软,血管丰富。
布塞菲勒斯竟然微微眯起了眼,那是一种享受的、放松的信号。
李乐的手继续向上,拂过额毛,最后落在耳朵后面。
马的耳朵后面是敏感区,但也是它们自己挠不到、喜欢被挠痒的地方。
李乐的指尖在那里轻轻搔刮,布塞菲勒斯彻底放松下来,头甚至往李乐的手的方向顶了顶,像是在说,来,人类,把你那分叉的蹄子再往上来一点儿。
驯马师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匹让多少资深骑手和驯马师头疼的烈马,就这么被几颗水果软糖和一阵碎嘴子的唠嗑加几下痒痒挠给......拿下了?
她见过温和的驯马方式,但温和到这种近乎“儿戏”程度的,真是开眼了。关键是,这马还吃这套。
这不是技术。这是天赋。或者,是某种只存在于人和动物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
“行了,糖也吃了,痒也挠了,该干活了。”李乐收回手,很自然地从女驯马师手里接过缰绳,没丝毫犹豫,仿佛这马本来就是他的。
布塞菲勒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气喷在李乐胸口,湿湿热热的。没反抗。
李乐牵着马走到场地边绕了一圈,又拍了拍马脖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女驯马师没听清。
然后只见李乐左脚踩镫,右手一按鞍桥,腰腿发力,动作不快,但利落。
一撑,一跃,身体腾空,轻飘飘地落在了马背上。
像一片叶子落回它该落的地方。
布塞菲勒斯的身体微微一震,这是对新骑手、新重量的本能反应。但只震了一下,就安静了。
它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背上的这个人接下来要干什么。
李乐没有急着催它走。他坐在马背上,双腿自然下垂,轻轻贴着马腹,没有夹紧,也没有松开。
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握着,没有拽,没有抖,甚至没有调整。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齿槽对上了,只差转动的那一下。
“走着。”李乐不是磕马腹,而是手上缰绳微微一松。
布塞菲勒斯迈出了第一步,有点迟疑。蹄子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半秒,像是在试探这个骑手的指令是否清晰,你会不会乱拉缰绳?你会不会突然紧张?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乐没动。身体跟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幅度不大,但恰到好处。
第二步踏实了。蹄子落下,踩实了地面,发出沉闷的“嗒”的一声。
第三步开始有了节奏。左前、右后、右前、左后,四拍的步态均匀而稳定,马蹄落在纤维沙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规律的声响,像一段刚刚找到节拍的鼓点。
而围栏外,顾元成换好一身剪裁合体的深棕色骑行服,牵着那匹栗色的“风暴之子”出现在场地边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李乐骑着那匹有名的“刺头”布塞菲勒斯,正在场地里慢步绕圈。
人坐在马背上,随着马背的起伏,前后晃动,像是和马融为了一体。
而马走得很稳,步伐均匀,头颈自然放松,偶尔甩一下尾巴,看起来……相当合作。
顾元成有些诧异。
布塞菲勒斯他是知道的,这匹马不是不能骑,但让它这么心平气和、规规矩矩地走慢步,而且是对一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这概率不比中彩票高多少。
旁边的马房主管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顾元成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没离开场上的一人一马。
场上,李乐似乎觉得慢步热身够了,轻轻磕了一下马腹,同时手上的缰绳很细微地向上一抬,指尖的力量透过缰绳传递到马嘴。
布塞菲勒斯接收到指令,没有丝毫犹豫,从慢步转为快步。步伐陡然变大,节奏加快,马背的起伏也变得明显起来。
李乐的身体随之调整。他微微前倾,臀部稍微离开鞍子,用了骑手所谓的半骑坐姿态。
腰背像一根柔韧而有弹性的弹簧,随着马背每一次的抬起和落下,做着精细的伸缩运动。
小腿贴住马腹,整个人与马的韵律完全同步,看似简单,实则每一个细节都在平衡、力量和时机的掌控之中。
布塞菲勒斯越走越顺,步伐越来越开,速度在快步的基础上继续加快。
它的脖颈向前舒展,线条流畅,鬃毛在跑动带来的风中向后飘动。呼吸声加重,鼻孔有节奏地翕张,但状态是投入的、顺畅的,没有表现出任何烦躁或不耐。
李乐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让节奏完全跟上了马的变化。
他的手很稳,缰绳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所有的加速、转向、节奏控制的指令,似乎都来自他腿部、腰部和重心那些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变化。
人马之间,似乎慢慢形成一种无声的、高效的沟通。
绕场跑了大半圈,李乐轻轻收缰,布塞菲勒斯顺从地从快步转回慢步,最后停在了顾元成面前的围栏边。
马微微喘息,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在黑色的皮毛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李乐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顾元成,笑问道,“顾总,怎么,不上场?”
顾元成仰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背光处依然很亮,带着点运动后的酣畅和……挑衅?很淡,但存在。
顾元成笑了笑,收敛了刚才一瞬的讶异,重新戴上从容的面具,“这就来。”
他动作利落地踩镫上马。
“风暴之子”是退役赛马,经验丰富,对指令反应迅捷。顾元成显然也是老手,上马坐定,几个简单的指令,马便小跑着进了场地。
两人在场地里并肩跑了几圈。
顾元成有意控着速度,保持在并肩或稍稍落后的位置,
观察着李乐和布塞菲勒斯的配合。越看越觉得,刚才李乐说的“略会”能得重新定义。
布塞菲勒斯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这匹马聪明,敏感,对骑手的要求近乎苛刻。不舒服的鞍具、不合理的指令、犹豫的手、重心不稳……任何一个细节的瑕疵,它都会立刻用行动表示不满。可它对李乐,简直可以称得上“配合”。
是李乐隐藏得太深,还是这匹马今天真的转了性?
跑过场地西侧靠近树林的边缘时,李乐忽然用马鞭指了指树林方向一条若隐若现的土路,“顾总,那边是野骑道?”
顾元成顺着看去,“是。修了两年多,今年刚贯通。全长三公里,顺着山势走,中间有一段能看见整个燕郊平原。”
“总在场地里转圈没意思,”李乐一拽缰绳,让布塞菲勒斯头朝向外侧,“去不去?”
顾元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评估,有对风险的掂量。
野骑马道不比场地,路面不平,视野受限,马匹容易受惊。
布塞菲勒斯从没上过那条道,它的脾气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骑它离开这个受控的环境。
但李乐坐在那匹黑马的背上的姿态和表情,好像刚才问的不是“去不去野骑”,而是“跟着我”。
“去。”顾元成说。
马房主管会意,小跑着去打开了通往野骑道的那扇栅栏门。
铁门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走!嘿hia~~~”李乐一抖缰绳,两腿轻磕。
布塞菲勒斯长嘶一声,声震林樾,仿佛被关久的猛兽终于得了释放的号令。
它后腿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瞬间加速,冲向敞开的栅栏门。
马蹄踏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重而密集的“咚咚”声,泥土草屑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