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一碗面的温度(1 / 2)
第1135章:一碗面的温度
那部关于“自律男孩堕落史”的黑白默片,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在场所有人心里那个叫做“同情”的水球。
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世界恢复了色彩,那股能吞噬天地的恐怖吸力也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像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噼里啪啦地摔回了坚硬的黑色戈壁上。
但没人喊疼。
也没人有心思去检查自己摔断了几根骨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甚至带着一丝呆滞,望向远处那个依旧保持着僵硬姿态的,巨大山魔。
它还站在那里,像一座丑陋的,悲伤的,沉默的纪念碑。
纪念着一次,因为过于善良,而导致的,万劫不复。
礼铁祝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嘴里一股子铁锈味。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脑子里,还循环播放着默片的最后一幕。
那个清瘦的少年,吞下【欲望之种】后,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第一次,抓起身边的泥土,塞进了嘴里。
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巴上。
他妈的。
礼铁祝在心里,用最脏的字眼,表达了最柔软的情绪。
这感觉,太操蛋了。
这就像你认识一个有严重洁癖的朋友,家里干净得像无菌实验室,每天用酒精擦三遍地,进门必须换鞋换衣服戴头套。
有一天,他为了从着火的化粪池里救一个孩子,自己跳了进去。
人救上来了,他自己,却在里面,泡了三个小时。
从那以后,他疯了。
他不再洗澡,不再换衣服,他开始收集垃圾,把自己住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垃圾场。
你去看他,他坐在垃圾堆里,身上爬满了苍蝇,冲你嘿嘿地笑。
你,能怎么办?
你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这个不讲卫生的懒鬼”吗?
你能一脚踹翻他的垃圾桶,告诉他“人要活得干净一点”吗?
你不能。
你只能,站在那,看着他,然后,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因为你知道,他不是变脏了。
他只是,把他心里最干净的那个地方,一次性,全都用完了。
现在的莫子,就是那个,坐在垃圾堆里的,朋友。
而礼铁祝这群人,就是那个,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的,探望者。
打?
怎么打?
对着一个,为了守护家园,不惜牺牲自己,结果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的英雄,动手?
这他妈跟冲进养老院,给战斗英雄俩大嘴巴子,有什么区别?
这事儿,干不出来。
良心上,过不去。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比战斗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一种,混杂了同情、悲伤、和巨大道德困境的,尴尬的,沉默。
龚卫默默地收起了他的【挑战之矛】,那根刚才还充满了“不服就干”的战意的长矛,此刻,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都是萧索的形状。
商大灰这个铁憨憨,更是直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莫子,这个刚才还想把他当自助餐吃了的怪物,此刻,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于心不忍。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叫啥事儿啊……”
是啊,这叫啥事儿啊。
常青跪在地上,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流出血来,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莫子哥”,没有死。
但比死了,更让人难受。
他被困在了自己用善良铸就的,永恒的,饥饿地狱里。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悲伤气氛中,礼铁祝,这个被生活盘了多年的老司机,脑子里,却忽然,拐进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岔路。
他看着莫子那张,如同黑洞般,巨大无比的嘴。
看着他那,因为吞噬了太多无法消化的东西,而变得臃-肿不堪的,庞大身躯。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
他,真的“饿”吗?
不。
礼铁祝几乎是瞬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饿,是一种生理需求。是你胃里空了,血糖低了,身体给你发出的信号。
就像你手机电量低于20%,会弹出红色警告一样。
这是一种,可以通过“补充”,来解决的,状态。
你饿了,吃个馒头,啃个鸡腿,实在不行,喝碗粥,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就会缓解,会消失。
这个过程,叫做“饱”。
也叫做,“满足”。
可莫子呢?
他吞了一座山,他吞了无数的物质,他甚至能吞噬武器,吞噬能量。
他的身体,都已经被撑成了这副鬼样子。
可他的“饥饿感”,消失了吗?
没有。
反而,越来越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那个,名叫“饥饿”的,App,出bUG了。
它永远,也接收不到,那个名叫“饱了”的,信号。
他就像一个,得了厌食症的人,吃不下东西,活活饿死。
不,他比厌食症还惨。
他更像一个,得了“暴食症”,却永远没有“饱腹感”的,病人。
他不是在享受食物。
他是在,执行一道,永无止境的,酷刑。
那颗【欲望之种】,就像一个最恶毒的黑客,在他的系统里,植入了一行删不掉的,流氓代码:
`while(true){hunger++;}`
一个死循环。
一个,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死循环。
想到“满足”这两个字,礼铁祝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段,被他埋在记忆深处,无比寻常,甚至有些琐碎的,画面。
如同被什么东西,猛地,激活了。
……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大概,凌晨两点。
东北的冬天,冷得像个后妈,抽你嘴巴子都不带喘气的。
礼铁祝开着他那辆,跑了十多万公里的,破网约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结着冰的,大街上。
他刚送完最后一单。一个喝得烂醉的年轻人,吐了他一后座。
他没跟那年轻人计较,年轻人也不容易,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在车上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让那股子混杂着酒精和呕吐物的酸臭味,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散。
他自己,也下了车。
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饿。
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不停地挠,火烧火燎的,那种饿。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一出口,就变成了白色的冰晶。
他看着这座,在深夜里,依旧闪烁着霓虹的城市。
忽然,就觉得,特别没劲。
房贷还差四十多万。
女儿下学期的补习班,又涨价了。
老婆的腰间盘突出,天一冷,就疼得睡不着觉。
而他,开着这破车,一天十几个小时,赚的钱,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撒沙子。
听不见响儿。
活着,图个啥呢?
那股子,从心里升起来的,空落落的,疲惫感,比身上的饥饿,和身体的寒冷,更让他,觉得难熬。
他就那么,在寒风里,站了十分钟。
直到一根烟抽完,他才搓了搓冻僵的脸,重新坐回车里,发动了汽车。
回家。
再操蛋,也得回家。
车子,在十几分钟后,停在了他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他家住八楼,没电梯。
礼铁祝,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往上爬。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忽明忽暗的,像个鬼片现场。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他不想,吵醒老婆孩子。
可当他,轻轻拧开房门,走进屋子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