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一碗面的温度(2 / 2)
客厅里,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
灯下,他的老婆,裹着一件厚厚的,甚至有些臃-肿的,棉睡衣,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盹。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手里,还抱着一个,暖水袋。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惊醒了。
看到是礼铁祝,她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笑,随即,又带上了一丝,埋怨。
“你咋才回来呢?都几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棉拖鞋,向他走过来。
“又喝酒了?”她凑近了,闻了闻,随即,皱起了眉,“不是酒,这啥味儿啊,这么难闻。”
“没啥,乘客吐了。”礼铁祝脱下那件,沾着寒气和异味的外套,疲惫地说。
“快去洗洗,换身衣服。”老婆接过他的外套,抖了抖,一脸嫌弃地,把它扔进了卫生间的脏衣篓。
“饿了吧?”她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问。
“不饿。”礼-铁祝撒了个谎。他不想让她,大半夜的,再为自己忙活。
“瞎说。”老婆白了他一眼,“你那肚子,叫得跟拖拉机似的,我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她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
厨房里,就传来了,“啪”的一声,打火灶点燃的声音。
然后,是烧水声,切菜声,油下锅的,“刺啦”一声。
礼铁祝,在热水下,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走了出来。
一股子,无比熟悉的,温暖的,带着葱花和酱油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老婆,那个,并不算苗条,甚至有些,微微发福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他前年给她买的,粉色的,印着小熊维尼的,棉睡衣。
睡衣,洗得,有些褪色了。
她正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动着。
锅里,升腾起,白色的,温暖的,水蒸气。
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礼铁祝的,双眼。
“别站那儿挡道,”她没回头,说,“去桌子那儿坐着去。”
礼铁祝,听话地,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几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就是最普通的,挂面。
上面,卧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溏心荷包蛋。
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
淋着几滴,香油。
汤,是拿酱油和猪油,简单冲的,清汤。
可就是这碗,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的,面。
在这一刻,在礼铁祝的眼里,比全世界的,任何一道,满汉全席,都要,金贵。
他拿起筷子,说了声,“我吃了啊。”
然后,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了嘴里。
烫。
面条,烫着他的舌头。
暖。
那股暖流,顺着他的食道,一路,滑进了他那,冰冷空虚的,胃里。
像一场,及时的,春雨,落进了,干涸龟裂的,土地。
他那,被饥饿和疲惫,折磨了一整晚的,身体。
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吸溜,吸溜。
吃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动听。
他老婆,就坐在他对面,下巴,支在桌子上,看着他吃。
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里,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看着自己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欣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礼铁祝,没说话。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怕,她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他用筷子,轻轻地,戳破了那个,溏心荷-包蛋。
金黄色的,粘稠的,蛋液,缓缓地,流了出来。
和那清澈的,酱油汤,混在了一起。
礼铁祝,用勺子,舀了一勺,混着蛋黄的,汤,送进了嘴里。
鲜。
香。
暖。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心里,所有的,疲惫、委屈、和迷茫。
什么狗屁房贷。
什么操蛋的人生。
什么虚无的未来。
在这一刻,都他妈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
重要的是,坐在对面,看着你吃面的,这个人。
那一刻,礼铁祝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心满意足的,饱嗝。
他抬起头,看着他老婆,咧开嘴,笑了。
“真好吃。”他说。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礼铁祝,依旧趴在,冰冷的,黑色戈壁上。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个,小太阳。
暖烘烘的。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挺直了,腰杆。
他看着远处,那个,依旧僵硬的,巨大的,悲哀的,怪物。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战胜这永恒饥饿的,不是更强的力量,不是更硬的道理,也不是更坚定的意志。
是“满足”。
是,那份,能将一个人,从疲惫和空虚的深渊里,一把捞出来的,最纯粹的,最温暖的,最接地气的,“满足感”。
莫子,他吞噬了这么多年。
他吃过山,吃过海,吃过天地灵气,吃过日月星辰。
可他,从来,没有吃过一碗,有人,在深夜里,为他煮的,热汤面。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叫做“饱了”的,幸福。
他不是一个,贪婪的,吞噬者。
他只是一个,饿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饱”是什么滋味的,可怜的,孩子。
礼铁祝,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拿出〖胜利之剑〗。
他也没有,摆出任何,战斗的,姿态。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庞大的,恐怖的,山魔,走了过去。
“祝子!你干啥去!”龚卫在后面,急得喊了一声。
“别过去!危险!”商大灰也吼道。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做什么,傻事。
可礼铁祝,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他走到了,离莫子那张巨嘴,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张嘴里,散发出的,那股,能冻结灵魂的,虚无的,寒意。
但他,不怕。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比山还高的,怪物。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甚至,有些,沙哑。
但,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戈壁。
“兄弟,”他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不长。”
“就一碗面,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