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暗泣无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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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过头,借着抬袖整理衣袍的遮掩,飞快拭去颊边泪痕,再转回身,神色重归沉静,着手准备最后一针。
第四针,天突。
齐国安已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撑着心神扎完这一针的。
他的意识似乎是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跪着、在持针、在捻转、在寻找那个正确的深度;另一半却飘在半空,静静俯瞰着眼前这荒唐又揪心的一幕:
一个头发花白的院判身着官袍长跪榻前,满手是汗,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板一眼地给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扎针。
针尖自喉结下方凹陷处缓缓刺入,直直向下,穿过胸骨柄后侧,抵达气管前方深处。
这是四穴之中最深的一针,亦是最易引发窒息险情的一针。
齐国安的手在抖,可他的手指记得那个深度——他在自己身上试了不知道多少遍,那个深度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比他的脑子更可靠。
针落既定位置,齐国安逐一俯身检查四根银针的深浅、角度、方位,确认无一偏差,才缓缓直起身,后退一步立在旁侧。
塌上,贺景春的呼吸再次停了过去。
他的胸膛平平静静,再无半分起伏,唇色彻底化作暗沉乌紫,似熟透的桑葚,毫无生气。
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身上,没有起伏,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橘清慌忙捂住口鼻,泪水无声汹涌而下,却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哭出声来,她怕自己一出声就再也收不住了。
常妈妈已是双膝跪地,牢牢握着贺景春被缚的手掌,口中不住默念阿弥陀佛,唇瓣一直哆嗦不停,满眼都是惶急祈求。
沉水手里的铜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地上,她和雁喜并肩站着,两个姑娘皆是垂泪低首。
满室沉寂,只剩檐外风过芭蕉的簌簌轻响,衬得屋内静得压抑窒息。
齐国安依旧跪在原地,目光沉沉凝在贺景春静止的胸膛上,在心底默默数着息数。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六息。
七息。
齐国安的手伸了出去,已然准备上前拔针。再耽搁片刻,气机闭锁,怕是真要再也唤不回来了。
他的手指刚触到天突穴的针身,榻上贺景春的胸膛骤然高高抬起,猛地吸入一口绵长至极、近乎痉挛的气息,仿若溺水之人濒临窒息之际,被猛然拉出水面,拼尽余生力气吞吐空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异深沉的呜咽,不似嘶鸣,不似哽咽,而是一种深沉的、从胸腔最底部挤压出来的呜咽。
那呜咽拖得很长,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旷野里发出的哀鸣,低沉而凄厉。
紧随其后,便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烈咳嗽。
他的身躯不住弓起、弹落,再弓起、再弹落,每一次震颤,都牵动颈间四根银针微微晃动,银尖在晨光里泛着清冷不安的光泽,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脸上暗沉的乌紫渐渐褪去,转而涌上一层充血的潮红,待咳势稍缓,潮红又散去,重归一片虚弱透明的惨白,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气息,终是缓了过来。
人,终究是撑过来了。
齐国安这才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缩回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膝盖,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隐隐泛出青白。
他低着头,看着青砖地面上那一摊被泪水砸出来的湿痕,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可那些湿痕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无声又落寞。
他的耳边听得橘清压抑至极的呜咽,哭声堵在喉间,不敢放声;听见常妈妈在安慰她“好了好了,殿下缓过来了”;听见沉水把铜盆端起来,手还在抖,盆里的水晃得叮叮当当。
他更听得贺景春紊乱急促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虽依旧不稳,却带着真切的生息,落在人心底,稍稍抚平了方才的惊惶。
时光静静流淌,案上茉莉香烛燃去近半寸光阴。
贺景春的呼吸渐渐从急促转为平缓,面上潮红褪去,重归一层久病体虚的通透苍白。
被缚的双手也彻底停下了无意识的痉挛,安静搁在膝头,掌心那团捏得变形的软绸棉团,依旧被轻轻拢在指间。
齐国安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膝跪得发麻,身形微微一晃,连忙伸手扶住黑漆小几边缘,稳住踉跄的身形。
他朝着凉榻之上的贺景春,端端正正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
嗓音沙哑干涩,全然不似平日沉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臣在外间廊下候着。待一炷香时辰届满,便进来为殿下拔针。”
他始终垂着眼帘,不敢去看贺景春的面容,怕一眼望去,便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疼惜与酸楚。
说罢,他便转身缓步离去。步子看着平稳规整,双腿却虚软发飘,宛若踏在绵软棉絮之上,浑身皆是脱力的疲惫。
行至门帘前,他抬手想要掀帘,手还在抖,试了两三回,才堪堪撩开厚重帘幕。
门帘在身后缓缓垂落,隔绝了内室的气息与动静。
他立在廊下,靠着雕花廊柱,身形缓缓下滑,静静坐在廊前青石台阶上。
暖煦晨光遍洒廊下,落在肩头身上,暖意融融,可他浑身却透着刺骨凉意,由内而外,寒凉彻骨。
庭院里桂树正值盛放,细碎金蕊缀满枝桠,甜腻香气一阵一阵随风漫来,混着他身上沾染的药味、酒气与淋漓汗味,揉成一股复杂难言的气息,萦绕周身。
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头克制不住地轻轻耸动,却始终压抑着,半分哽咽之声也不敢溢出。
没有呜咽,没有泣声,只任由满心的酸楚、后怕、疼惜尽数压在心底,独自隐忍暗泣,不敢流露半分声响。
廊下往来皆有下人,他身为太医院院判,分毫失态都不能外露。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用官袍袖口拭净面上泪痕,抬手规整乌纱冠帽,起身轻轻拍拂袍身褶皱。
膝头跪出两处浅浅泥印,灰白痕迹烙在青色纻丝官袍上,任如何拍打,也难以消去,像两道刻在身上的印记。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片从东边慢慢移过来的日光,看着廊下那些被风吹散的桂花,看着远处屋顶上那只灰鸽子歪着头看他。
那只灰鸽子咕咕轻啼两声,振翅掠向天际,灰白羽翼在暖阳下划出一道浅淡弧线,转瞬远去。
恍惚间,他想起贺景春十四岁那年。
彼时的贺景春初学医理,拿着新鲜萝卜练习扎针,扎完后眉眼弯弯,笑得眉眼澄澈,稚气盎然:
“师父你看,徒儿把针眼都朝下扎,上头干干净净,瞧着还是个好看的萝卜呢。”
那枚萝卜,他随手搁在厨房窗台,竟舍不得丢弃,日日看着,直到萝卜渐渐发蔫皱缩,长出细密白霉,才怅然着人收去。
流年倏忽,岁月更迭,昔日的稚气少年,如今却要受这般砭骨酷刑,偏生连一句疼都无法出声诉说。
待到香灰落尽,一炷香时辰恰好届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