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暗泣无声(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齐国安敛了纷乱心神,整了整衣冠,抬手掀帘重回东次间。
逐一拔去颈间银针,细细收好针具器物,规整摆放妥当,再依着臣子礼数,躬身行礼,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的平静淡漠,掩去所有心绪波澜,不露半分异样:
“殿下,今日针法已然施毕。臣明日辰时,再来为殿下请脉复诊。”
如此凶险的针,要重复七日。
他唇瓣微动,心底藏着万千话语,想说一句你方才险些吓死我,想说往后不必这般强忍苦楚,想说若是难挨,便就此作罢,再也不冒这份凶险。
可满眼侍女仆妇环立,礼法尊卑在前,那些肺腑之言,只能在喉间滚了一圈,终究尽数压回心底,半句也不敢吐露。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是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的,一丝不苟的,然后转身掀帘出门,步履沉稳离去。
行至垂花门外,丰年与丰收依旧蹲在原处等候。丰收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见齐国安出来,连忙吐掉草茎,一骨碌站起身,满脸急切期盼,圆溜溜的眼眸亮晶晶望着他:
“院判大人,殿下现下可安好?针法可是起效了吗?”
丰收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里头全是期盼。
齐国安抬眸看了他一眼,心底千头万绪,喉咙却像被什么堵得严实,纵有万千言语,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无言迈步离去。
他行至王府角门,坐上等候的青布小轿。
轿帘缓缓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人声、蝉鸣、市井喧嚣,轿内瞬时沉谧昏暗,唯有帘缝漏进一线细碎天光,淡淡落在他膝头那两处泥印之上。
轿子缓缓起行,轿夫脚步笃笃沉稳,起落有序,声响似雨点轻敲瓦檐,沉闷单调。轿身微微晃动,晃得人心绪也跟着沉浮不定。
轿内光线暗沉,唯有帘缝漏进一线晨光,亮晃晃落在他膝头那两处泥印之上,格外刺眼。
齐国安静坐轿中,垂眸望着自己依旧微颤的双手。
他将十指紧紧交握拢起,用力到指节泛白泛青,竭力压下止不住的颤抖。
眼眶再度泛起潮热,这一次,他死死强忍,终究没让一滴泪水坠落。
轿子转出巷口,暖阳自轿帘缝隙涌泻而入,落在膝头,暖意融融。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望着掌心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血痕,静静凝望了许久,心底一片荒芜,只剩无尽的怅然与心疼,萦绕不散。
夜色沉凝,二更天的梆子声刚从街巷深处荡开,空旷长街被暮色吞尽余温,四下静得发寒。
屋内烛火昏沉,朱成康独坐案前,一室寂然。
地图铺了满桌,将整张桌案占得严严实实,纸角垂在桌沿外头微微翘着,压了一方歙砚才镇住。
案上烛盏素朴,竹制灯台托着一盏琉璃小灯,灯芯剪得极短,火苗堪堪只有拇指甲大小,昏黄烛火蔫蔫跳动,光线局促,仅堪堪笼住桌心方寸之地。
案桌四角隐入沉沉暗影,外围山川舆图模糊难辨,唯有蜿蜒墨线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似蛰伏的暗蛇,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纸面之上,朱砂红点错落排布,密密麻麻凝在山河纹路之间,像风干凝固的血珠子。
归德府、颍州、寿州、凤阳府、滁州、应天府......
一点一点,由北向南次第排布,纹路连贯,似一条吐着信子的寒蛇,顺着江淮地界,缓缓向南匍匐游走。
朱砂调得浓,点在纸上沁开一圈极细的红晕,像血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洇。
这是他南下的路线,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皇帝给他的密旨,是查清苏家在南方的势力,可到了寿州他才发现,苏家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苏家的姻亲网络不光在北边扎了根,南边也早就在往里渗透,步步蚕食。
庶女苏姑姝嫁给了应州都指挥佥事刘恒,刘恒在应州经营多年,手底下的兵将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卒,跟安郡王的势力缠成了麻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都拆不开。
苏仲文的女儿苏庆仙嫁给了广平侯府的蔡若昀,蔡家掌着南州的兵部,手伸得比谁都长,从选官到粮草,从调兵到军械,没有他们不插手的。
一张姻亲巨网,北锁边关重兵,南控江南兵权,内缠朝堂文官,外连后宫妃嫔,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而今,苏家已然不满足固守北方,转而伸手向南。
苏从锦在北边盘桓多年,势力本就大得压人,他手下的大同卫,号称铁骑三千,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精兵,朝廷屡次想要调换主将、拆分兵权,皆是无果而终。
非是朝中无人可换,而是不敢轻动。
换了,一旦北境兵权动荡,边关防线便会生出裂隙,北丹人铁骑可趁虚而入,生灵涂炭;可若是放任苏家发展,经年累月之下,世家根系盘缠交错,终将凌驾朝堂,尾大不掉。
所幸这些年,苏家在北地与关家军相互制衡、分庭抗礼,再加上西、南两方势力牵制,朝堂尚且能勉强稳住局势,维持微妙平衡。
可若是南方再被苏家彻底掌控……
朱成康盯着地图,烛火在他脸上跳,将颧骨处照得亮,眼窝处便显得愈加深邃。
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不重,笃笃两声,像骨头磕在石头上,屋外街巷空旷寂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恰好遥遥传来,节奏沉缓,笃——笃笃。
两声长、一声短,穿透沉沉夜色,掠过寂静屋宇,一下一下,精准敲在人心最紧绷之处。
远处乡野间,不知哪一户人家的家犬低吠两声,叫声沙哑短促,转瞬便重归死寂,夜色愈发沉冷。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灯油缓慢消融,淡淡的蜡油腥气混着窗外飘来的夜露土腥,在密闭屋内交织成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王爷。”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打破一室死寂。
沈云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的。
他的脸色不对,嘴唇抿得发白,眉心拧着,眼底有一层暗暗的血丝,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遇见了什么让他睡不着的事。
衣襟边角还沾着城外的黄土碎草,风尘仆仆,未曾打理,满身荒寒尘土气。
他进门的时候,老旧木门轴年久失修,推门时发出刺耳吱呀一声,在静谧深夜里格外突兀。
沈云快步上前两步,将嗓音压至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沙哑干涩,唯恐隔墙有耳:
“属下有事回禀。”
朱成康抬眼,等沈云自己说。
他那双眼眸落在人身上时,从不大声诘问,却自带一股沉敛压迫,像一双无形的手,不疾不徐缠上人心,逼得人无处藏匿,不得不开口坦白。
沈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转身把门关上,门闩插好,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沈默找到了。”
朱成康凝在舆图上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处?”
“城外乱葬岗。”
沈云下颌绷得发紧,声音压得更低,喉头泛着难以掩饰的干涩酸楚,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晦色,
“人……已经死了三日。”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灯芯上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脆脆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