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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深宫窥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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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韦师爷,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亮得不像话,像刀刃淬火时的寒光,冷得扎人,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像个没脾气的菩萨。

可韦师爷知道,这个菩萨的心是铁的。

“所有人皆被人牵着棋局,人人自以为执子操盘。殊不知,真正的棋手——”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寿州城的城楼在月光下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沉默着,等待着什么,城楼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晕忽大忽小,像一只睁一只闭的眼睛。

良久,朱成康关上了窗,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微微跳动。

烛火燃得愈发旺盛,灯芯疯长,光亮浓烈刺眼,他抬手,指尖精准掐断一截过长灯芯,火苗骤然矮缩,光线柔暗下来,屋内阴影重又深沉厚重。

“今夜之事,你我二人知晓,不可外泄半句。”

韦师爷连忙躬身点头,脊背弯曲,动作恳切急促,如同啄米之鸡:

“先生放心,在下守口如瓶,半句不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笃定的。

“去吧。”

韦师爷躬身行礼,转身退向门口,行至门槛处时,脚步骤然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朱成康已然坐回案前,再度凝望着那张布满猩红落点的舆图,身形静坐不动,宛若一尊冰冷的石像。

烛火只照亮他半侧面容,另外半边隐入浓黑阴影,神色晦暗难辨,心思无从揣测。

韦师爷收回目光,轻轻拉合木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屋内灯火。

走廊夜风寒凉,裹挟着深夜露气,吸入肺中,只觉得里面一片冰凉刺骨。

他静立片刻,才发觉后背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布料紧贴脊背,夜风一吹,冷得浑身发颤,抬手抚上额头,掌心亦是一片冰凉湿汗。

屋外风声再起,窗棂糊纸被狂风拍打的嚯嚯作响,似有人伏在暗处,贴窗低声呢喃。

远处荒郊传来夜鸟孤鸣,咕——咕——,声调长短错落,穿透空旷夜色,凄清悠远。

屋内。

朱成康将那本染血账册平铺案上,修长手指落在封面上,指尖缓慢轻叩,笃、笃、笃,节奏均匀沉缓。

清脆声响落在死寂屋内,单调清冷。

他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离京前夜的场景。

那一夜亦是这般沉沉夜色,只是皇城之内,黑暗更浓更沉,重得不见一丝光亮。

御书房内烛台林立,七八盏烛火同时燃烧,光亮明明灭灭,却仍旧驱散不了殿内压抑的幽暗,似有一层薄纱永隔光明。

皇帝端坐龙案之后,大半身形隐在梁柱阴影之下,唯独一双眸子露在光亮之中。

那双眼睛囊括山河权谋,又空无一物,死寂漠然,宛若一口枯竭深井,望之只见自身斑驳倒影,虚妄不真。

天子嘱托他南下查探苏家势力之时,语气诚恳温厚,如同父辈叮嘱远行幼子,语重心长,推心置腹。

帝王甚至起身,抬手轻拍他的肩头,那只手掌温热干燥,周身萦绕着浓郁沉敛的龙涎香,香气厚重黏腻,仿若一块浸满香料的湿绸,死死覆在人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朱成康从不轻信直白的真诚。

他在边境沙场、朝堂暗流、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看透人心险恶。

边境沙场,同袍称兄道弟,转头便为军功背后捅刀;朝堂庙堂,同僚在酒桌上推心置腹,转瞬便在御前构陷参劾;就连死人堆里爬出的亡魂,脸上残留的最后神色,亦是虚伪的恳切。

真诚,是世间最廉价虚妄的东西,薄如草纸,一无是处。

他垂眸翻开本册,指尖精准停在那枚褐色血印之上。

昏黄烛火映照纸面,干涸血迹宛若一朵暗沉发黑的枯花,寂然绽放在账目之间。五十万两走私白银,一条鲜活人命,尽数凝在这一枚浅浅指印之中。

这是沈默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倒是有意思。”

他低声吐出三字,唇角笑意犹存,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漆黑瞳孔空洞寒凉,如同两颗打磨光滑的冷黑石,隔绝所有情绪。

唯有凑近细看,方能窥见眸底深处,一抹隐晦的亢奋悄然翻涌。

那是猎手于黑暗之中嗅到猎物踪迹时,从脊椎底端缓缓攀升的悸动,冰凉酥麻,带着嗜血的兴奋,让人忍不住指尖发痒,唇角微勾。

他缓缓合拢账册,俯身凑近案上烛火,然后轻轻吹熄。

呼的一声,明火骤然湮灭。

一缕纤细青烟缓缓升腾,在漆黑屋内无形消散,只余下一缕淡淡焦糊烟火气,萦绕鼻尖。

满室漆黑,万籁俱寂。

......

暮色浸染慈宁宫殿宇,殿内暖意融融,方才晚膳的余温尚未散尽。

太后已然用罢晚膳,青玉圆雕鸳鸯戏莲盥盆中剩着半盆温水,水汽袅袅丝丝往上浮,张嬷嬷垂手立在一侧,捧着一方织锦手帕静静候着。

太后净罢双手,捏着一方锦帕细细擦拭。

她的一双手却保养得莹润细腻,不见寻常老者的枯槁松弛,骨节匀称利落,肤色莹白似玉,甲面淡淡晕着一层嫣红蔻丹,轻搭在藕荷色绫纱贴边折枝芙蓉膝裙之上,温润雅致,宛若精工雕琢的官窑瓷器。

手边的紫檀案沿斜斜垂落半幅蜀锦帕面,边角绣着浅碧兰草纹样,针脚细密,随风微微轻晃。

方才上桌的晚膳只余下残碟,四菜一汤所剩寥寥。

撤下去的碟子里剩了小半碗五谷丰登粥、两块蜜汁五花鹅脯、一碟子清河小青笋。

近来太后胃口素来恹恹,每餐仅浅尝两三口便停箸不动。御膳房费尽心思更迭菜式,山珍野味、精巧点心轮番呈上,终究也难勾起食欲。

张嬷嬷看在眼里满心焦灼,私下叮嘱小厨房内侍,往后膳食尽数摒弃厚腻荤腥,只求清淡适口,司膳房的刘司膳照办了,奈何菜式改换数次,太后进食依旧寥寥无几。

殿外天光渐渐沉落,西天尽头余下一抹残霞,褪色绯红云霞铺展天际,宛如旧年漂洗软绸。

回廊宫灯已然尽数点亮,红纸灯罩裹着暖黄烛火,晚风穿廊拂动,灯火摇曳错落,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院中数株石榴树枝繁叶茂,青涩果子缀满枝头,果皮隐隐泛着淡红晕染,沉甸甸压弯细枝。

远处宫道上传来宫人细碎低语,语声缥缈模糊,辨不清字句,只衬得深宫愈发静谧幽深。

张嬷嬷正待伸手收拢锦帕,身形忽然微微一顿。

她侧耳凝神细辨门外动静,随即矮身凑近太后耳畔,压着极低语声飞快低语禀报,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急着把这件了不得的事尽快说完。

太后擦拭的手势骤然凝滞,握着锦帕的素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向内收拢蜷曲。

指尖的蔻丹在烛火映照下晕出暗沉暗红光泽,面上神色波澜微动,未有失态惊惶,只似深水潭底暗流翻涌,表层仅漾开浅浅涟漪。

她的眉心极轻一蹙,转瞬便恢复平和,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唯有眼底凝起一层清冽寒芒,宛如深秋晨霜覆于草叶,冷意森森。

“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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