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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深宫窥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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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语声平缓淡然,仿若随口问询朝夕天色。

“千真万确。”

张嬷嬷喉头轻滚,似咽下一口紧绷气息,声音压抑得近乎从喉底挤出:

“锦衣卫密报,沈默已然殒命寿州。”

话音落定,她眼睑不自觉轻轻跳动,连忙垂首低眉,不敢抬眼窥探太后神情。

殿内霎时间陷入死寂。

白玉镂空福寿双全熏炉内,沉水香缓缓燃烧,纤细烟缕自炉孔丝丝缕缕溢出,暮色中盘旋舒展,馥郁香气沉厚绵长,带着旧锦绸缎般的沉闷气息,萦绕殿宇,压得人心头滞重。

墙角的黄铜錾花五福捧寿灯台之上,烛火轻轻跃动,蓦地炸开一粒细碎灯花,噼啪脆响划破静谧,在空荡殿内格外明晰刺耳。

沈默此人,太后记忆犹新。

三年前,正是她暗中授意,命沈默以文吏身份隐匿寿州,暗中监视安郡王一众动向。

知晓这桩密差的锦衣卫中人,统共不足五人。

犹记当日,沈默跪在慈宁宫偏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模样恰似赴京赶考的寒门士子。

沈默缓缓抬首,目光沉静无波,无惧无畏,亦无激昂意气,只剩看淡生死的安然淡泊,沉声作答:

“臣知晓。”

“既知,便动身去吧。”

那人三叩首行过大礼,躬身缓步退离大殿,自那一日起,二人再未相见。

如今故人惨死异地,密册不知所踪,行凶凶器更是大同卫制式佩刀,桩桩件件,意图再明显不过。

“好手段。”

太后唇齿轻启,低声喃喃自语,字句轻渺似风声掠耳:

“好手段。”

同一句话缓缓重复两遍,初听冷意彻骨,再品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说不清是暗自赞许,还是心生忌惮,浅淡的笑意转瞬消散,不留痕迹。

张嬷嬷心头困惑,悄悄抬眼一瞥,又速速敛目低头。唇瓣翕动几番,终究忍不住轻声试探:

“太后所言……”

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言说,分辨不出这声赞叹,究竟是行凶之人心机深沉,还是布局嫁祸者筹谋精妙。思虑再三难解头绪,额间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太后睁开眼,目光冷冽如刀,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什么感情都照不进去。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看着廊下灯笼里那几朵摇摇晃晃的火苗。

她的手搁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

“有人在玩一箭双雕的局。”

她字字沉稳清晰,齿间发力,仿若咀嚼坚硬寒石:

“杀害沈默,将罪名尽数推给苏家,再刻意令账册落入荣康王手中。如此一来,安郡王与苏家双双沦为荣康王的敌对势力。待到两虎相斗......”

语声渐渐沉坠,仿若自地底深处缓缓传出。

殿内的烛火再度摇曳晃动,太后身形投影落于雕花屏风之上,轮廓修长庞大,宛如静默伫立的古神雕像,威严沉沉。

“到头来,唯有荣康王坐收渔利,成为此番博弈里唯一胜出之人。”

张嬷嬷脸色骤然惨白,身子一晃,惊惧之意尽数写在眉眼间,声音止不住发颤:

“太后的意思是......行凶之人是荣康王?”

太后缓缓摇头,动作迟缓凝重,似在静水之中挪动身躯,每一分举动都裹挟沉重心绪,她略作思忖,再度轻轻摇头否定。

“并非是他。荣康王心性狠毒,行事思虑一向张扬,断不会选用这般看似极易留下破绽的法子。”

说罢,太后缓缓起身。

张嬷嬷连忙伸手搀扶,却被她抬手轻轻挡回。

独自站直身躯时,张嬷嬷分明看见,太后衣袖下的手腕微微轻颤,这并非心生畏惧,而是隐忍多年的怒火,自筋骨深处隐隐翻涌。

她移步行至半敞的支摘窗前,暮夏晚风裹挟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夹杂庭院晚香玉浓郁甜香,香气醇厚发腻,闻久了难免心生昏沉。

窗外,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也沉了下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一摇一摇的,像一只只睁一只闭的眼睛。

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连轮廓都看不分明了。

“此人并非真心辅佐荣康王,不过是将其当作棋子肆意利用。”

太后目光沉凝,语声厚重似巨石坠进深潭,声响沉落无波:

“借荣康王之手,一举拔除安郡王与苏家两大隐患。待两方势力两败俱伤,他便现身出面,从容收拾所有残局。”

张嬷嬷只觉心惊肉跳,手中锦帕不住轻颤,如同受惊收拢翅羽的粉蝶。

她立在太后身后半步,望着那道看似单薄却挺拔坚韧的背影,脊背如苍松屹立,历经风雨依旧不曾弯折。

“这……这人是谁?”

张嬷嬷嗓音细若蚊蚋,话语挤过干涩喉间,满是滞涩慌张。

太后沉默良久。殿里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烟升起的声音,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袍角翻起来又落下去,翻起来又落下去。

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刀刃:

“皇帝。”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涩意,像是含了很久的苦药,终于吐出来了,可舌根上还留着那股子苦味,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闭目深深吸气,又徐徐吐纳,胸腔心绪起伏不定。体表晚风微凉,心底却似烈火灼烧,焦灼难平。

张嬷嬷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了身边的椅背,椅背上的雕花硌着她的手心,硌得生疼。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太后的背影,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看着远处宫墙角楼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笼。

那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晚风肆意涌入殿宇,吹得衣袍猎猎摆动,她不曾抬手闭合窗扇,任由夜风裹挟夜色,包裹周身方寸之地。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盏铜灯台上的蜡烛烧下去一大截,烛泪淌满了烛台,在黄铜上凝成一朵一朵的白花。

久到炉子里的沉水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散了。

久到廊下灯笼里的烛火换了一茬,光从昏黄变成了清冷,又从清冷变回了昏黄。

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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