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寒弩照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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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有王府,有官位,有权利,有一群愿意为他卖命的护卫,有一个两两无爱的王妃。
万般权势、虚名、体面,层层堆叠,垒成一座巍峨高山。
可他独立山巅,长风浩荡,四顾茫茫,无人相伴、无人相依、无人懂他。
唯有一轮孤月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极瘦,从山巅垂落山脚,孤绝无依。
他想起韦师爷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当时说,也许是吧。
如今想来,大抵是真的。
也许从很早很早以前,在边境的风沙里,在他第一次握刀杀人、发现自己的手连抖都没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寻常世人,皆有软肋、皆有执念、皆有舍不得、皆有想见人,听闻心上人身陷苦难、绝境逢生,或喜或痛、或怜或惜,心绪起落皆是人情。
人会在听说某个人的嗓子治好了的时候,把手里的茶碗捏碎,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那个人好了,而你连为他高兴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爱贺景春。
他知道。
可贺景春尚有齐国安全心相护,渡他于绝境,救他于沉沦。
漫漫人世,浮沉半生,他自问,自己究竟有什么?
夜风穿帘而入,裹挟着淮河淡淡的水腥气,混着远处田埂荒草燃尽的焦烟味,粗粝呛人,直直钻进鼻腔喉间。
他闷咳一声,声响沉沉堵在喉咙深处,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压抑难舒。
他缓缓睁眼,抬眸望向车顶篷布。篷布老旧破损,一处小洞漏进一轮圆月,圆圆亮亮,悬在漆黑的布色天幕上,似一枚冰冷的青铜古钱,又似一只静默俯瞰的冷眼,静静俯瞰着车厢里孤寂颓然的他,寸步不移、片刻不离。
思绪骤然飘回年少边境的寒冬。
那年年冬酷寒凛冽,滴水成冰,一碗温水置在寒风里,转瞬便凝出薄冰,彼时他只是关宁军中的无名小校尉,无人看重,无人过问。
他带着十几个兵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等一队北丹人的斥候。
第三夜大雪覆世,天地皆白,苍茫一片,他周身冻得血脉凝滞、麻木无知觉,四肢僵硬如铁,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敌寇终究现身,他破冰而出,踏雪冲锋,长刀起落利落,转瞬斩落两人。滚烫热血泼洒在皑皑白雪之上,热气腾腾,似沸水浇落素帛,刺眼夺目。
他立身一片温热血泊之中,满身染血,大口喘息,口鼻呼出的白雾层层弥散,在凛冽寒风里缓缓散开,似一声无声的长叹。
长刀出鞘,刀身热血转瞬冻结,凝成一层薄薄的赤红冰壳,冷硬刺骨。
彼时他立在漫天风雪、一地血泊之中,心底空空荡荡,无杀敌报国的快意,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半分波澜起伏。
他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觉得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他想蹲下来哭一场,可他蹲不下来,膝盖已经冻僵了,弯都弯不了。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从那天开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只是在那天晚上才看清楚。
马车骤然狠狠一颠,车轮碾过路面凸起的顽石,车厢剧烈震颤。
朱成康身形一晃,头颅轻轻磕在坚硬车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未曾躲闪,未曾蹙眉,依旧半睁眼眸,静静凝望着头顶那轮从破洞漏下的圆月。
冷月无声,静静高悬,默然回望着他。
七月将尽,上京溽暑总算渐渐敛了势头。
暑气退得不急,似近海潮浪缓缓回涌,一寸寸收向远方。城中人心里都透亮,这股闷热一旦散去,便再不会卷土重来了。
清晨推窗,晚风裹着浅淡凉意扑面而来。那凉意清浅如丝,落在肌肤上,恰似碎冰轻触舌尖,还未细细品咂,便已融融化去。
庭院里几株老梧桐开始零落叶片,一日不过三五片,金黄叶瓣悠悠旋坠,落地时声响细若蚊蚋,恍如有人在远廊翻展书卷。
街巷间的蝉鸣也衰颓下来,不复盛夏时嘶鸣不绝的悍烈,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想来这些虫豸聒噪了整夏,终究是力竭声疲,没了往日精神。
荣康王府闭门谢客,已有半月有余。朱漆大门阖得严丝合缝,两扇门板的缝隙间特意塞了棉絮,连半缕天光也难以透出。
铜质门环蒙着一层薄尘,兽面吞口的纹路被灰土掩去,面目模糊,似一张被世人遗忘的容颜。
府门前两座镇宅石狮,亦较往日愈发冷清,石雕鬃毛的沟壑里积满浮尘,经年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水痕,灰白斑驳,竟像是默默垂过泪一般。
府中人对外只称王爷南巡路途劳顿,旧伤复发,闭门静养。朝中大小官员接连递来拜帖,尽数被如松挡在门外,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王爷卧病在床,不便见客,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话语听着温软,态度却笃定如山,便如一堵棉絮垒就的墙。
前来拜谒的官员只得在前院的花厅小坐,饮一盏茉莉冰饮子,再和其他人闲谈几句市井朝局,末了躬身告辞。
行至府门外,总有人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朱门,眉峰微蹙,心中疑窦暗生,终究未曾多言,登轿离去。
满城之人皆以为朱成康安居府中休养,没有人知道,朱成康根本不在府中。
野草堂内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四四方方置在床榻正中,规整得如同刚出笼的豆腐块。
荞麦枕饱满鼓胀,枕面平整光洁,连一道浅浅压痕都寻不见,整间卧房干净利落,仿佛自始至终无人栖居。
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碗残药,汤药早已凉透,碗底凝着一圈深褐药渍,层层叠叠,酷似老树的年轮。
一旁粗瓷大碗里摊着干透的药渣,枸杞、黄芪、党参各色药材混杂一处,药性散尽,连半分药香也无。
每日送入的膳食,十有八九原封不动被端出。
送膳小太监提着食盒走入廊下,交由如松送入内室。半个时辰过后,食盒再度取出,盘中菜肴未动几箸,碗中米饭也只浅浅扒了两口,剩余米粒干结发硬,一粒粒粘连在瓷壁之上。
府内宫女、内侍私下窃窃议论,都说王爷日渐清瘦,性情也愈发沉戾,府中上下人人自危,不敢轻易靠近。
众人说话时总爱头挨着头,身形簇拥,宛若一群低头啄食的家鸡,但凡听见半点脚步声,便立时四散开来,各自装作忙碌模样。
这些闲言碎语终究只是下人揣度臆想,那间静室之内,本就空无一人。
朱成康早已改换行装,一路昼伏夜出,循着运河东岸向北疾行。
此番赶路,他先后换了三匹上等河曲马,此马四肢修长,耐力卓绝,连日奔袭亦能支撑许久。
第一匹在淮安府跑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