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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寒弩照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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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匹枣红马,四岁口,正是壮年,皮毛亮得像缎子。

跑了一整日,又跑了一整夜,到淮安府地界的时候,马腿开始发抖,每跑几步就往前趔趄一下,嘴里吐出白沫,白沫顺着嚼子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一道一道的白。

又撑了十里,马终于倒在路边的水沟里,前腿膝盖上的皮磨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头在皮下晃动,像要戳出来。

马还活着,眼睛睁着,可是瞳孔放得很大,腿在抽搐,一下一下的。

朱成康缓步蹲身,抬手轻轻抚过马眼,将那双不肯阖上的眸子缓缓合上。

他默然起身行至前方驿站,另行购马赶路。

第二匹坐骑一路奔至徐州,当夜便要横渡黄河。

河面浩渺无涯,水流湍急翻涌,月光洒在浪涛之上,泛出冷硬的铁灰色,好似一条沉沉铁索横亘天地之间。

渡船狭小,马匹登船后便焦躁难安,蹄掌不停刨击船板,咚咚作响,直令整艘渡船摇摇晃晃,船老大低声斥骂,举起竹篙轻敲马腿。

马匹受了惊吓,当即在舱中乱蹿,朱成康攥紧缰绳奋力勒制,才勉强稳住马身。

可待到船抵对岸得时候,马蹄不慎踏入河滩淤泥,拔足之时已然跛了。

骏马一瘸一拐走出数里,步履愈发艰难,每向前一步都似要栽倒在地,马头垂得极低,口鼻喷出的气息卷得尘土飞扬。

朱成康解下缰绳,卸去鞍鞯,任由马匹留在路边,骏马抬首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悠长嘶鸣,他脚步未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第三匹马陪着他走到季州。

一路疾驰下来,骏马身形消瘦,根根肋骨嶙峋凸起,宛如一排错落的琴键,薄皮之下,心脏搏动之声清晰可闻,咚咚震响。

铁嚼子磨破马嘴角,鲜血混着涎水顺着缰绳淌下,落在朱成康手背上,只觉一阵温热黏腻。

行至季州城外,他将马匹拴在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上,缰绳细细挽了两个死结,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骏马低下头,将温热的马头抵在他胸前,温顺地蹭了蹭,朱成康伸手轻轻推开,转身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天际将明未明,东方透出一线鱼肚白时,他终于抵达上京郊外的私庄。

此刻东方微露晨光,白雾自地面缓缓升腾,白茫茫一片,漫过田野沟渠,吞没低矮土墙。

远处林木屋舍皆隐在浓雾之中,只余下朦胧灰影,恰似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山水。

野地露水极重,每一片草叶都缀满晶莹水珠,星罗棋布,恍如满地碎琉璃。

朱成康脚下皂靴糊着厚厚一层黄泥,鞋底泥块干裂,踩在泥土上发出扑哧的闷响,青色的裤管被露水浸透,半截裤腿颜色深暗,紧紧贴在脚踝处,凉意丝丝渗入肌理。

身上披风蒙着尘土与露水,灰白斑驳,宛若一件穿旧的戏衣,几缕发丝挣脱木簪的束缚,垂落在颊边,被汗水、露水黏贴住,微微发痒,他却抬手未理。

庄门前并立两棵老槐,树冠繁茂浓密,如同两把撑开的巨伞,交错的枝桠织成一张墨绿罗网。

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方能围拢,树皮沟壑纵横,裂缝里生满暗绿青苔,湿滑浓郁。

树下拴着一头灰驴,正埋首啃食地上野草,粗长尾巴左右甩动,驱赶着围在身后的飞蝇。

驴粪周遭蝇虫嗡嗡盘旋,一团团聚散不定,乡野间独有的烟火浊气扑面而来。

如松已经在那里等了三天。

这三日里,他将庄中诸事打理得妥妥当当。

入庄的石板路被他清扫得一尘不染,连片落叶都寻不见;后院马厩添足新铡的干草,草料清香混着淡淡的马粪腥气,随风阵阵飘散。

厨房灶膛乃是新砌,膛内积灰尚是浅白,铁锅以猪油反复擦拭三遍,釜面黑亮油润,光可鉴人。

下人居住的偏房铺了新收的稻草,草上叠放厚棉褥,新絮的棉胎蓬松厚实,坐卧之间柔软安稳。

就连朱成康惯常饮用的浓茶也自王府带出,用油纸层层包裹,拆启之后,依旧是那股清苦凛冽的茶味。

每日清晨,如松都会在院中练一趟刀法,练罢收势,便独坐廊下烹茶静候。

朱成康推开院门时,如松正坐在廊间擦拭佩刀。

他的长刀横置膝头,执一块上等麂皮,自刀尖缓缓擦至柄尾,又往复擦拭,动作舒缓沉稳,一如老僧捻珠诵经。

麂皮质地柔润,似婴孩肌肤,摩擦刀身发出细碎沙沙声,宛若秋虫低鸣。

长刀本就光洁锃亮,经他细细打磨更是澄澈如镜,刀身纹路清晰显露,恰似河床之上蜿蜒的水痕。

院门轴年久失修,推开时发出悠长吱呀声响。

晨光顺着门缝涌入,将来人的身形勾勒出一道瘦长轮廓。

逆着天光,面容看不真切,唯有披风下摆拖曳在地,沾满泥污水渍,沉沉垂落,形似一条僵死的长蛇。

双肩微微塌陷,仿佛一路担着千钧重担,纵然此刻暂且歇脚,筋骨也早已习惯了沉坠之感,再难挺直。

如松抬眼望去,最先入目的并非主人神色,而是那双皂靴。

靴面泥垢干透,裂成无数纹路,如同大旱龟裂的河床,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干硬黄土。

靴帮处还有一道深长划口,布面翻卷起毛,内里泛黄的衬布亦沾满泥尘,稍稍一动,尘土便簌簌落下。

望着这双饱经跋涉的靴子,如松心头骤然一酸,喉间发堵。他放下手中长刀,默然起身。

朱成康并未看他,径直向内走去。

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一具被抽空魂魄的躯壳,只凭本能向前挪动。

披风拖过青石板,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灰黑水痕,宛如长蛇游过的印记。

走入正屋,他抬手解下披风,随手掷在桌案之上,披风下落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几张素纸哗哗翻卷,页片起落,恍如有人闲翻书卷。

他转过身,面上神色淡漠无波,唯有眼下两道浓重青黑,似以浓墨炭笔细细描抹,由青转紫,再沉作墨黑。

南下半月风霜尘土,在他肌肤上凝出一层暗沉色泽,如同素白布帛浸入泥淖,捞起风干后,再洗不回原本模样。

如松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落,掌心平贴微凉的青砖地面。

“王爷。”

他语声沉敛,屋内静极,各类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浓郁汗味、路尘土腥、马匹独有的膻气,还有一缕极淡、似铁锈般的血腥气,混杂缠绕,挥之不去。

朱成康并未出声唤他起身,移步至桌前,拿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饮水。

茶水已是隔夜凉茶,苦涩滋味愈发浓重,入喉之后涩得舌尖发麻,恰似含了一捧黄连细末。

连饮两口,他放下茶壶,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角。

唇瓣干涩起皮,下唇正中裂了一道细口,渗出点点血丝,他浑不在意,指尖擦过之时,将那点淡红蹭到手背,添了一道浅痕。

“明日辰时,你乘我的轿辇前往国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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