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晓光仪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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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速偏快,字句衔接紧凑,听似在交代一桩寻常杂务,可每一字都掷地有声,如同算盘珠接连弹跳,清晰分明:
如松抬首问道:
“仪仗可用亲王规制?”
“用。”
朱成康吐出一字,语声不高,却重如铅石:
“一百亲军,二十四面朝旗,八抬大轿,一应规制,半点不得缩减。”
如松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百余名亲军、二十四面仪仗旗,从来不是为了入寺礼佛。
“届时王爷身在何处?”
“你从前殿入寺上香,我自后门潜进,在后殿更换衣物。你上完香便先走,我独自留下。”
“刺客可会来?”
如松再问。
“自然会来。”
朱成康目光淡淡扫来:
“人手我已安排妥当。你只需护住轿辇,莫让闲杂人等伤及周遭便可。那些人目标明确,不会真对你出手,他们清楚轿中之人是谁。”
如松不再多言,静静伏在地上,青砖凉意顺着掌纹蔓延,一路爬至手腕,直抵脉门。
朱成康转身行至窗边,抬手推开窗扇。
窗外是一方菜圃,架上豆角藤蔓长势繁茂,串串紫花垂落,形似小巧风铃,蜂蝶萦绕其间,毛茸茸的足上沾满金黄花粉,嗡嗡之声不绝。
叶丛之下,圆鼓鼓的紫茄隐现,果皮覆着一层天然白霜,饱满喜人。
菜圃尽头是夯土矮墙,墙头狗尾草丛生,蓬松草穗随风摇曳,宛若猫尾轻摆。
墙外一条土路蜿蜒,路畔成片杨树林,风穿林叶,叶面翻出灰白底色,哗哗作响,恍如天际有人撒落满地铜钱。
他立在窗前背对如松,单薄夏衣之下,两片肩胛骨轮廓凌厉凸起,似两把倒插的短刃,又像是羽翼被齐根斩断后,余下的残骨茬。
他瘦了许多,并非寻常清减,而是整副骨架都似缩了一圈。
南下一路,想来未曾吃过几顿安稳饭,也未曾睡过几个整宿好觉,如松望着那道孤寂背影,嘴唇几番翕动,终究将劝慰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当夜,整座庄院寂寂无声,朱成康彻夜未眠。
他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柄北丹样式的单手弩,此弩形制比中原弩器小巧一半,单手握持正好趁手。
弩臂以牛角片贴面,鱼鳔胶严丝合缝,外缠数道牛筋,绷得紧实,隐隐发出细微嗡鸣,寻常铠甲在五十步之内,亦可一箭洞穿。
铜铸弩机色泽暗沉,覆着一层浅浅铜绿,扳机处雕铸一头狼首,狼目镶嵌两粒红铜,烛火映照之下红亮如血,栩栩如生。
这柄弩是他途经淮安府时,从一名专营北地走私的章姓贩子手中购得。
那贩子的铺面隐在码头巷陌,门板漆皮剥落,看似不起眼,内里却囤积着各色奇货,价值不菲。
当时周河只觉一百二十两银子出价过高,市面上三倍价钱都能另购两把良品,朱成康却未曾理会,收妥弩器便转身离去。
他要的从不是兵器本身。
北丹器物流入中原互市者数不胜数,形制杂乱,来历难查。
这柄弩无专属印记,事后弃入河水,便是彻查也寻不到半点线索,是最稳妥的杀人利器。明日国安寺一役,它便派得上用场。
朱成康抬手为弩上弦。
双臂发力,牛角弩臂缓缓弯成满月之形,木质角质受压,发出细微咯吱声响,竟似骨骼摩擦之音。
他的动作极慢,一寸一寸收紧牛筋,手臂之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蚯蚓蛰伏皮下,蜿蜒盘绕。
待到弦扣入槽,“咔嗒”一声轻响,脆如枯枝折断。
他取来一支铁骨短箭搭在弦上,箭杆纯铁打造,分量沉实,三棱箭头开着深峻血槽,一旦入体,创口难合,拔箭之时更是伤势倍增。
他平举弩身,透过准星望向天际圆月。
一轮皓月悬在杨树林梢,圆满光洁,恰似一只银盘高挂。
月光穿过枝桠,碎作点点银辉,洒落地面,满地白茫,如霜似水。清辉涌入窗内,在屋中铺展一片素白。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自座椅一直延至门口,浓黑沉寂,如同一名寸步不离的随从。
他便这般平举弩箭,久久未动,手臂稳如磐石,呼吸匀净绵长,胸口随气息微微起伏,似潮水涨落。
食指轻搭冰凉铜制扳机,金属凉意渐渐被掌心温度焐热,化作一片温软。
目光透过准星望向明月,看似观景,心神却早已飘向远方。
他想起齐国安。
那人有倾心相待的弟子。
贺景春为了能再唤一声“师父”,甘愿颈间遍扎银针,皮肉渗血,数次高热昏沉,强忍彻骨痛楚。
那份执念、那份隐忍,全是为了另一个人,与他朱成康毫无干系。
反观自己呢?
帝王赐他权柄,赠他利刃,命他四处杀伐。
事了之后,刀入鞘,人归位,待到再起风波,便再度驱使。
于上位者眼中,他不过是一件趁手兵器,一件好用器物,从来都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
兵器不知疼痛,不懂冷暖,更不会心生妄念。
可他是人。
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妒意,近乎癫狂。
他甚至荒唐地想,若将贺景春颈间银针拔下,转而刺入自己皮肉,会不会也有人为他蹙眉,为他担忧,为他低声劝一句“再试试”?
他心里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纵算自己一朝殒命,如松、周河、沈云或许会落泪,可那份悲戚之中,几分是念及主仆情分,几分是忧心自身前程,谁又能分得真切?
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朱成康放下弩箭,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贺景春的模样又在眼前浮现。
面色苍白,性子倔强,双目紧阖,长睫不住轻颤,颈间银针微微晃动,一双执笔的手,布满细密针孔。
那些伤痕,是苏庆依施虐留下的印记;那些苦难,是无端卷入纷争招来的祸事,是他朱成康将人从险境中救出,赐他王府安身,予他衣食居所,保他一世安稳。
可贺景春待他从无半分感激,唯有深入骨髓的畏惧。
不是惧怕打骂责罚,而是惧怕他这个人。
只要他稍稍靠近,每次在床上,对方便浑身僵硬,直挺挺卧着,宛若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
那不是顺从,是隐忍,是煎熬。
一念及此,这份疏离与抗拒一次次撩拨着他心底的戾气,让他忍不住在床上用种种方式逼对方挣扎,逼对方显露情绪。
看着对方忘情崩溃,被他折腾、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才是他朱成康占有贺景春实感的时候。
心绪翻涌间,他骤然睁眼,重新拾起那柄弩。
弩口缓缓抬起,对准自己左胸心口之处。
三棱箭尖隔着一层薄衣抵在肌肤上,刺骨凉意穿透衣衫、皮肉、肋骨,直沉心底。
他微微挪动弩身,比对位置,一寸一分,务求精准。
食指依旧搭在扳机之上,只需轻轻一扣,铁箭便能穿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