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寒弩问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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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辇之内,如松端然端坐着,身上换了朱成康常穿的大红蟒袍,缎面光洁,金线绣五爪蟒纹,威仪赫赫。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视线,旁人无从窥见轿中光景。
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之上,牛皮刀柄已被掌心汗水浸透,触感湿滑黏腻,宛若握了一尾活鱼。轿身一路轻晃,他身姿纹丝不动,握刀的手更是稳如磐石。
这柄短刀以乌兹钢锻造,锋芒内敛,此刻静静横放在他膝头。轿帘缝隙漏进一线天光,落在刀身之上,寒芒忽明忽暗,好似一只半阖的眼眸,暗中留意着周遭一切。
长街两侧,早已围满看热闹的上京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孩童骑在长辈肩头,抻着脖颈张望,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嘴里含着手指,涎水顺着指节慢慢滴落。
几位年迈老妇眯起双眼,脸上沟壑纵横,皱得如同风干的核桃壳,低声絮絮议论。
“瞧这阵仗,荣康王定是去国安寺上香祈福吧?”
“早前便听闻王爷南巡劳顿,旧伤复发,想来是求神庇佑身子安康。”
“不愧是当朝亲王,这般仪仗气派,寻常人家哪能得见。”
“那自然,王爷可是圣上跟前倚重的人物……”
市井闲谈嗡嗡不绝,人声杂乱,听不真切具体言语,只化作一片嘈嘈声浪。
有人踮脚远眺,有人扒着门缝偷看,还有邻里相互搀扶,探着身子观望。
一个小贩趁机推着车在人群里叫卖着冰雪冷元子:
“冰雪冷元子——又甜又冰又好吃嘞——”
声音尖细,刺穿了那一层嗡嗡的声浪。
轿内的如松双目轻阖,呼吸匀净悠长,面上神色淡然自若。
可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早已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贲起,如紧绷的弓弦。
刀柄缠布被汗水一遍遍洇透,深褐布料渐渐沉成墨色。
一缕天光自轿帘缝隙钻进来,细细一线,落在他膝头。
一柄乌兹钢短刀横置其上,冷冽刀身在光影里明暗闪烁,恰似一双半睁半闭的寒眸,静候变局。
国安寺后殿之内殿门紧闭,香烟袅袅萦回,一缕缕烟丝自香炉中悠然升起,游走在佛像眉眼之间,时聚时散,悠悠荡荡不肯落地。
那香听说是上好的青赤莲香,宫里头赐下来的,据传是西域远道入贡的稀世珍品。
燃出的烟色莹白如牛乳,丝丝缕缕扶摇而上,行至殿中便化作薄纱似的轻雾,漫裹梁柱斗拱。
殿内无风,烟气便静静浮悬半空,宛若一条凝滞不动的素色长河,将整座佛堂笼在一片朦胧暖意里。
殿角四盏长明灯彻夜不熄,酥油浸润着棉灯芯,灯芯静静燃着,燃动间不时爆出细碎的噼啪轻响。
橘黄灯焰悠悠跳动,明暗光影落在鎏金佛身之上,佛面颧骨处的贴金随之忽明忽暗。
佛像双目低垂,神情悲悯,似垂眸观览世间百态,又似全然视而不见。
唇角的那一道浅浅笑纹瞧着慈悲温软,细品之下,却又透着几分洞彻世事的凉薄,近乎残酷。
朱成康独自立在莲台之前,入殿之初,他便遣退了所有随行护卫。
周河领命守在殿外石阶之下,身形挺拔,目光牢牢锁着殿门方向,眉宇间隐有忧色,唇瓣几番翕动,几番想要出言劝谏,终究知晓王爷性情,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沈云则驻守在月门之外,手握腰间刀柄,周身气场沉敛,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余下人尽数退至甬道尽头,人人屏息凝神,朱成康临行前交代过,无论殿内传出何等声响,旁人一概不得擅入。
寺中僧众也被他沉着脸色拦在殿门槛外。
住持老僧拄着乌木锡杖,静立院中,宽大僧袍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鞋头磨得发白的灰布僧履,布面磨得发白,针脚看起来十分陈旧。
老人低低诵了一声佛号,嗓音苍老沙哑,如同自幽深枯井中荡出的回声,而后抬手示意,领着一众僧徒缓步退往后院。
老和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佛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慈悲,也有无奈,像是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偌大的后殿,就此彻底静了下来。
经案前整齐码放着一排排蒲团,皆是僧众平日晚课所用。
蒲团外层布面被日复一日的跪坐摩挲,磨得油光发亮,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案上摊着半卷经书,字迹工整,显是抄录未竟,一支木竹笔静卧笔山之上,笔尖墨汁早已凝干,结成一枚乌黑油亮的墨珠。
整座殿堂,唯有他一人立在佛前,余下尽是泥塑金妆的佛像罗汉,默然无言。
朱成康抬手,自宽大衣袖中取出那柄北丹样式的单手弩。
精铁铸就的弩身通体乌黑,入手沉坠冰凉,宛若掌心里攥着一块万年寒冰。
他半生戎马,握过的宝刀利刃不计其数,却从未有哪一件兵器让他觉得这么凉。
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腕骨往上爬,爬到小臂,爬到肘弯,爬到肩膀,最后在锁骨那个位置停住了,像有人拿一根冰棱子抵在他喉咙上。
铁骨箭已经上好了弦,箭卡在槽里,箭尖抹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那油是他自己抹的,昨天夜里他用一块麂皮蘸了桐油,一点一点地把箭头擦亮,桐油的味道很冲,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鼻子里烧。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遍一遍地擦,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擦进去。
陡然间,他双臂抬起,将弩口直直对准正中的佛像。
“你偏心。”
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了一下,像石头扔进枯井,咚地一声闷响,余音层层叠叠反弹开来。
回音撞在殿顶的木雕童子拜观音藻井上,撞在四壁的三星高照壁画上,撞在佛像的金身上,弹回来,碎了,碎成一片嗡嗡的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叹了一口气。
泥塑佛像自然不会作答,依旧垂眸含笑。
“你普度众生。”
他把弩口往上抬了抬,对准佛像低垂的眼,箭尖在烛光里微微发颤,他的整条手臂都在绷,从肩胛到肘弯到手腕,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弓弦在颤,箭尖便也在颤,颤得细细的,密密的,像一根针在空气里画圈。
“可你度不了我。”
他心底清明,自己本就不属于寻常众生。
世间凡人,有苦有乐,有欢聚亦有别离,心中总有所念、有所牵挂。
可他一路走来,一身孤冷,似是被剥去了七情六欲,到头来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众生在佛眼里是平等的,可他不想要平等,他想要偏心。
凭什么齐国安能得贺景春倾心相奉,师徒二人相守相伴?
凭什么贺景春历经苦楚,始终有人悉心照料、挂怀于心?
那间小小的药堂之内,一人施针施治,一人煎汤奉药,病痛时蹙眉隐忍,好转时浅露笑意。
一痛一喜,一来一往,循环往复,便如田畴间春韭,割而复生,岁岁不绝。
总有人等候,总有人牵挂,总有人为那一点疾苦揪紧心神。
而他呢?
他孑然一身,放眼望去四顾茫茫,连一份寻常的温情都求而不得。
殿内长明灯焰依旧轻轻跳动,青白香烟缓缓流转,满堂佛相慈悲伫立,却解不开他心中这一团缠结半生的执念与妒意。
世人的人生,皆有来路可寻,有亲情教养托底,唯独他朱成康,自八岁那年起,便被生生斩断了所有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