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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佛前无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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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的小腿被鞑靼人的刀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肉翻出来了,他坐在帐篷里,嘴里咬着一根木棍,自己给自己上药,上完了用布条缠紧,缠好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去,继续站岗,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同袍换岗的时候看见他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靠在长矛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可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喊。

彼时无人问津,此刻,亦无人来。

殿中佛相依旧,低眉垂目,唇角携着一抹亘古不变的慈悲笑意。

可烛火摇曳之下,那笑意早已无半分温善,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漫不经心。

仿若世人皆是蝼蚁,拼死挣扎、执念沉沦、爱恨痴苦,在神明眼中,不过是蝼蚁搬米、困兽缠斗,万般折腾,终究徒劳。

他缓缓抬眸,望向莲台之上的佛像。

唇角黏着浓稠暗红的血污,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红线,从唇瓣直垂下颌。

语声粗粝干涩,似砂纸磨过朽木,每一字都是从肿痛沙哑的喉间硬生生抠出,沉钝破碎。

“你在看什么?”

他定定望着那尊鎏金佛身,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悲凉与桀骜。

“你是不是在看我死了没有?”

话音落,他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破碎,像破旧风箱漏风,低沉微弱,在空寂佛殿里荡开、折返、碎裂,比痛哭流涕更显凄楚,字字句句皆是绝境的荒芜。

余响撞在梁柱壁画、鎏金佛身之上,层层回弹,化作漫天细碎嗡鸣,似无数细虫低空盘旋,阴森又寂寥。

笑意牵动伤口,唇角鲜血肆意溢出,与胸前伤口流淌的热血相融,分不清何处是伤,何处是泪。

片刻后,他敛了笑意,语声骤然冰封,冷得如同边关深冬冻透的青石,寒入骨髓。

“你渡不得世人。”

“更渡不得我。”

脑海中骤然翻涌过往旧事。

他想起苏庆依,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差点被一群人玷污,后来他救了她,这个人像一朵桃花开在边关的黄土里。

想起她叫他怀巷,声音甜得像蜜里调了油;想起她做的羊肉馕,油得发腻。

想起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是热的,带着一股子玫瑰油的香味,轻言许诺,待她长大必嫁他为妻,以后岁岁相伴。

可终究,甜言是假,温柔是戏,许诺是空。

他亦记得,她暗中投于茶汤的白色药粉,凝在碗底,圆圆一圈,为那段虚妄的情意,画上了冰冷的句点。

记得她藏于枕下的利刃,记得她次次不动声色的暗算,记得战场之上,那柄狠狠刺入他身躯的长枪。

他当初尽数看破,却未曾揭穿。

揭穿了又如何?

他是被宗族舍弃的废世子,是边关无人眷顾的弃子,无根无凭、无依无靠,本就不配拥有半点温情。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倾尽真心,全数交付,最终落得满盘皆输、遍体鳞伤。

自那以后,他便封心锁情,再也不曾对任何人、任何事,动过半分真心。

朱成康屏息凝神,借着弩臂支撑,缓缓直起膝盖。

双腿克制不住地微微震颤,整个人失血过多、气血溃散,周身筋骨绵软无力。

老旧筋骨在发力间咔咔作响,如同古寺年久失修的后门,门轴锈蚀,开合之际吱呀不断,刺耳酸麻。

他起身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天地尽数沉入昏暗,仿若人间灯火骤然熄灭,转瞬又缓缓清明,日光透过殿窗洒落,刺得人双目生疼。

他抬手扶住身侧朱红漆柱,掌心血染,在光洁的柱身之上抹出一道浓重猩红,红漆染血,触目惊心。

他微微喘息,每一次呼吸起落,都牵动胸腔创口,热血源源不断涌出,滚烫温热,顺着肌理筋骨缓缓流淌,裹着半生孤苦、万般执念,尽数葬在这香火缭绕的空寂佛殿之中。

他垂眸望向胸口,那支铁骨短箭仍旧深深嵌在血肉之中。

外露的半截箭杆早已被涌流的热血浸透,温热的血顺着箭杆纹理缓缓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坠落在冰凉青砖之上。

滴答、滴答,声声错落,在空寂佛殿里格外清晰,似光阴漏尽,又似余命倒计时。

他抬手缓缓覆上血红箭杆,意欲将箭拔出。

可指尖刚一触碰,刺骨裂肉的剧痛骤然炸开。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倏然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硬生生窒住,胸口翻涌的钝痛裹挟着眩晕席卷而来,眼前光影骤然一暗,天地转瞬朦胧。

良久,他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牵,扯出一道浅淡到几乎无从察觉的弧度。

那笑意极淡,如初月弯弧,如刀锋浅韧,又如冻土裂出的一道细缝,藏着半生沉苦、满心酸涩,还有一丝迟来的、近乎悲凉的解脱。

总算真切地疼了。

往日心口的荒芜空洞,是无形无质、抓不住摸不着的虚痛,空空落落,无处着落。

可今日这痛,是扎筋穿骨、血淋淋的实感,看得见血色,触得到伤口,彻彻底底落在皮肉之上。

这般疼,反倒安稳。

这般疼,才是真的。

它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不是帝王手中那柄无悲无喜、不知痛痒的利刃。

刀可斩千敌、可承万钧,却从来不会疼。可他是人,有血有肉,有伤有痛。

半生边关浮沉,苏从锦步步紧逼的刁难折辱,苏庆依彻头彻尾的假意欺骗,无数次死里逃生、绝境求生,他尽数咬牙扛下,未曾示弱半分。

世人皆道荣康王铁石心肠、无坚不摧,可无人知晓,那些日夜磋磨的苦楚,从来都真实刺骨。

他扛住了万般风雨,却从未有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从来没有。

掌心死死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他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步缓缓向外走去。

周身失血脱力,脚下虚浮无力,每一步都似踏在绵软棉絮之上,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欲坠。

坚硬的青石地面在他感知里,化作一锅晃荡的软泥,浮沉不定,仿佛下一刻便会开裂倾覆,将他这缕残躯彻底吞噬。

视线渐渐迷蒙模糊,眼前万物尽数蒙上一层薄薄的红雾。分不清是殿中烛火被血染得赤红,还是他眼底微血管崩裂,视线浸染血色。

殿中林立的经幡、整齐排布的蒲团、古铜焚香的香炉、雕花供桌,尽数化作影影绰绰的虚影,隔着一重朦胧暗红,似隔了一层磨砂琉璃,看不真切轮廓,只剩一片混沌晃动的斑驳光影。

热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溢出,顺着小臂袖管蜿蜒流淌,一路垂落,滴滴点点砸在青石板上。

自佛前莲台到殿门之外,短短数十步距离,落满一路歪斜错落的血痕。

断断续续,深浅不一,或是一颗圆润血珠,或是一串细碎血滴,或是拖曳而出的细长血痕,宛若一条赤色长蛇匍匐在地,蜿蜒游走,寂然无声。

像是有人执一支饱蘸鲜血的狼毫,在清冷殿宇的青石地上,草草画就半生孤苦,潦草又惨烈。

殿外晓风穿门而入,拂动他散乱的鬓发,也吹散了殿内浓稠的香火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风是凉的,拂在滚烫的皮肉伤口上,激起一阵细密战栗,清醒了他几分濒临溃散的神志。

他依旧不曾呼痛,不曾踉跄扑倒,只凭着一身傲骨强撑残躯,一步一步,缓缓走出这座听尽他半生诘问、却始终沉默无答的佛殿,任由这迟来的、实打实的疼痛,一遍遍提醒他——

他是活人,不是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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