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方知是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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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殿外阶下的侍卫初见他走出,脸色瞬间煞白。
那侍卫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什么朱成康记不清了,只知道他是周河带出来的兵,跟着他也有三四年了。
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跟他朱成康差不多。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王爷!”
嘶哑的一声惊呼破喉而出。
朱成康抬手轻轻一摆,示意他不必近前搀扶。
那手势极轻极淡,轻飘飘的,似是随手撵走一只扰人的飞蝇。
他的掌心、指腹、指甲缝里尽数嵌着暗红的血痂,风干在肌肤之上,泛着暗沉的铁锈色,如同寒铁久置生锈,触目苍凉。
他唇上早已无半分血色,惨白如覆薄纸,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沉定,不见半分疼痛。
“轿。”
他只吐出一字,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伤重垂危的狼狈,仿佛胸口穿骨的利箭、一路绵延的血痕,尽数与他无关。
好似他只是略有倦怠、微微头晕,只想登轿归府,稍作歇息罢了。
侍卫愣了一瞬,随即陡然回神,疯了一般回身狂奔,嗓音因极致惊惧彻底劈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快!备轿!王爷负伤了!速速备轿!”
整座寺院院落瞬间乱作一团。
仓促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兵甲磕碰的叮当脆响,骤然撕裂晨间寂静。
各处亲兵护卫闻声涌来,有人手中尚攥着今早的面碗,竹筷斜插碗底,温热面汤泼洒一地,湿漉漉的汤水混着尘土,狼藉不堪。
周河从月门外疾冲而入,那只铁铸的假手在白日天光下泛着森然冷光,衬得他一张脸面如寒铁,铁青紧绷,跟他的假手一个颜色。
沈云紧随其后,腰间长刀已然出鞘,雪亮刃光映着天光,寒芒慑人,周身顿时戒备起来,准备随时待战。
轿夫们慌不择路,抬着亲王轿辇跌跌撞撞地奔来,轿杠仓促间狠狠撞上月门门框,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
朱成康被两个侍卫架着塞进轿里,沈云的手在发抖,抖得朱成康的胳膊也在跟着抖。
朱成康的左手捂着胸口,右手垂着,手指上全是血。
朱成康的左手死死捂住胸前创口,右手无力垂落,五指上的血已经半干,在指缝间凝成暗褐色的痂,将几根手指粘在了一处。
身前的衣服早已被热血浸透,深重的暗红血色沉沉坠在衣身,每微微一动,衣料便向下拖拽一分,牵扯得伤口钝痛连连。
从佛殿莲台到殿外石阶,一路青石板错落排布,点点血痕蜿蜒断续,圆的是坠落的血珠,扁的是蹭擦的血印,一串一串错落铺展在青灰石面上,在肃穆的寺院里,硬生生染出一道凄厉血路。
轿辇稳稳停在石阶之下,轿帘高卷,能瞧见内里暗红锦缎坐垫搭配薄软狐皮褥子,本该温润华贵,此刻却衬得周遭乱象愈发惊心。
侍卫扶着他缓步下阶,一步一重,一步一虚。
九级石阶,每下落一级,他的膝盖便软颓一分,周身力气尽数抽离,全凭一口硬气撑着不曾瘫倒。
走到第五级石阶的时候,轿帘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
行至第五级石阶时,穿堂风骤然卷起,轿帘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拂动褥上雪白狐毛,露出底下光滑水亮的暗红缎面,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微光,恍若一面清冷明镜。
他抬了一下眼皮,余光倏然瞥见一抹黑影,从东厢房的廊柱后头掠了过去。
那身影快得离谱,快到像是一只鸟从屋檐底下飞过,快到像是一片云从太阳底下飘过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刺客的动作极快,寻常人从藏身处闪出来总要先探个头,看一眼目标的位置再举弩,再瞄准,再扣。
这一套做完至少需三息功夫方能出手,可那刺客没有探头。
身形闪出的刹那,一柄短弩已然平举肩头,动作行云流水,狠绝干脆。
黑黢黢的弩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弩臂上绷着的弦是牛筋绞的,被日光晒得发黄,拉得极紧。
弩槽里卡着一支短箭,箭头是一种暗沉沉的、近乎墨色的蓝,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像深冬夜里的鬼火。
风起、影动、弩举、箭凝,所有变故尽数发生在一呼一吸之间。
“王爷——”
周河半生戍边,历经无数沙场冷箭、暗夜暗杀,对金属寒芒与潜藏杀机有着刻入骨髓的本能警觉。
他瞳孔骤缩,不及多想,猛然收手,掌心狠狠抵住朱成康右肩,用尽全力向前一推。
周河的右手本来是撑着朱成康的腋窝的,这会儿他猛地收手,手掌抵住朱成康的右肩,用力一推。
朱成康整个人被推得往后倒去,剧烈的力道骤然拉扯胸前伤口,本就撕裂的皮肉被硬生生扯开,剧痛如利刃剜心,骤然席卷全身,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气血翻涌不止。
他整个人顺势跌回轿中,浑身脱力,软绵绵靠在轿壁之上,如一袋被肆意丢弃的沉粮,再无半分挺拔姿态。
几乎同一刹那,弩箭离了弦。
声响极轻,不过一缕细碎嗖声,宛若指尖轻弹丝弦,微渺难察。
可落在朱成康耳中,却轰然如天崩地裂,震得耳膜发麻。
他此生听过无数弩箭破空的声音。
边关战场的雨夜、深夜偷袭的暗巷、杀机四伏的围杀,每一次脆响响起,都伴随着一条性命陨落,或敌或己,从无例外。
唯独这一次,这声响是奔着他而来,奔着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而来。
冷箭擦着轿身掠过,与此同时,四周屋顶、墙头、廊下,无数黑影骤然涌现,兵刃相撞的铿锵脆响、拼死搏杀的怒喝痛呼瞬间炸开,漫天杀机笼罩整座寺院。
轿壁硌着朱成康的后脑勺,硌得他后脑发麻,他却全然无暇顾及。
他的头歪着,侧脸贴在绣着云纹的暗红锦轿壁上,脸上未干的血痕蹭上去,将规整雅致的云纹染成一团暗沉模糊的污渍,狼狈不堪。
轿帘骤然落下,隔绝了外头天光与厮杀,将他彻底笼入一片沉沉黑暗。
密闭的轿中,万籁归寂,唯独他的心跳轰隆作响。
咚、咚、咚,沉沉闷闷,撞击着单薄胸腔。
每一次搏动,便有一股热血汹涌而出,顺着肌理漫流,浸透衣料,最后尽数被腰间玉带吸附。
原本华贵的雕四方如意玉带吸饱鲜血,沉甸甸垂坠在腰腹之间,宛若系着一条浸透血水的湿布,沉重寒凉。
外头杀伐声、传令声、马蹄声交织纷乱。
周河破声怒喝“速速回府”,嗓音嘶哑欲裂,几乎绷断了声线。
马鞭狠狠抽在马身,清脆噼响刺破喧嚣,骏马骤然昂首长嘶,那声音高亢的,尖锐的,像是一根针扎进耳朵里,轿子猛地一晃,随即疾驰而起。
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轿轮碾过之处,咯噔颠簸不止。
每一次晃动震荡,都牵扯胸口穿骨利箭,伤口被反复撕扯,剧痛层层叠加,无休无止。
他疼得浑身蜷缩,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脊背紧绷弓起,双膝竭力抵向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按着伤口,手指陷进伤口周围的肉里,指甲嵌进皮肉,抠出了几道红印子。
他按着那支箭,不让它晃。
掌心的箭杆粗糙干涩,裹着黏稠血污,湿滑黏腻,似握了一根浸满油脂的寒铁,冷硬又磨人,牢牢抵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