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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方知是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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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黑暗里,那幅画面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贺景春卧于病榻,颈间遍插银针,高热昏沉,唇瓣轻轻翕动,似在低声唤人,微弱细碎,无人听清。

此刻他终于知晓,那声声呓语,是在唤师父。

“我也有师父了。”

他低声呢喃,语声轻若蚊蚋,连自己都几不可闻。

似一片孤叶坠入深井,悠悠飘落,无声无息,落至水面,连半分涟漪都未曾激起。

话音落地,他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一丝荒芜自嘲。

他哪里来的师父。

举弩抵胸之时,无人教他决绝。扣动扳机之际,无人教他坦荡。满身浴血走出佛殿之时,无人教他撑着、活着。

从来无人教他半分。

他的师父,是边关层层叠叠、横七竖八的死尸,是那些横陈荒野、未及收殓的骸骨,有的圆睁双目,有的大张口唇,有的兵刃穿腹、血肉模糊。

他趴在死人堆里,学会握刀、辨要害、识生死,学会一刀封喉、斩尽后患,皆是从森森白骨与淋漓血肉之中摸索习得。

他的师父,是寒刃冷铁。

第一柄杀敌的短刀,取自战死的北丹敌兵,刀柄凝着未干的残血,黏腻冰冷。

他凭此刀杀出第一条生路,杀一人、杀十人、杀百人,杀到最后,早已记不清手上染过多少血腥。

他的师父,是寒冬冻土中冻得坚硬的马肉。

是饿到眼冒金星、濒死绝境之时,唯一能果腹续命的吃食。

冻肉硬如顽石,他烧热刀刃,一片片切下,费力咀嚼,腮帮子发酸,吞咽之时喉间灼痛,可那是乱世寒地里,唯一温热、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他的一生,师从无人,是别人不用了的、扔在地上的、被踩烂了的命。

他从来不是贺景春。

贺景春命好,有师可依,有人可盼,有齐国安倾尽所有的护持与偏爱。

高热昏沉,有人彻夜相守;伤病缠身,有人悉心照料;声声呼唤,有人温柔应答。

而他,从来没有这般福气。

而他,从来就没有那种命。

自八岁被逐出关、除名族谱那日起,他毕生所学,唯有一事——

于一无所有的绝境里,咬碎牙、咽尽苦,拼死活下去。

轿身依旧疾驰颠簸,他缓缓睁眼,抬眸望向轿顶。

明黄绸缎铺就的轿顶,金线绣制的四爪金龙张牙舞爪,龙眼圆睁,口中衔着南海宝珠,华贵威严。

可晃动的光影里,细碎金线在颠簸晃动中明明灭灭,似夜空寒星,明明是盛世威仪,落在他眼中,又似一双双居高临下、冰冷漠然的眼,静静嘲弄着他满身狼狈、满心荒芜。

恍惚忆起清晨,如松跪在轿前,低声恳切劝谏:

“王爷,那弩距身太近,实在是凶险万分。”

他彼时未听。

举弩抵胸的刹那,他心中何尝不知利害?

箭头角度、入肉深浅、伤及脏腑的分寸,他在心中反复推演无数遍。

他清楚知晓,分寸之差,便是生死两隔,便是万事皆空。

可他依旧决然扣下了扳机。

为什么?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为权谋布局,为给帝王造势,为借刺杀伤势铺设计谋,这些缘由皆是真的,却骗不过他自己。

他只是想疼。

他只是想看一看,胸口那道悬空多年的空洞,能不能用滚烫真切的鲜血,稍稍填满。

那道空洞,自八岁那年便牢牢扎根心底。

是母妃含冤而逝、入棺归土的那一刻,彻底成型。

那个会抱着他、亲他额头、软声唤他“康哥儿”的温柔之人,一朝离世,从此世间再无真心待他的亲人。

也是族谱除名的那一刻,他彻底没了来处。

不再是王府世子,不再是宗室贵胄,只是一粒被宗族抛弃的尘埃,一缕无根无凭的孤魂,如风里蒲公英,落在哪里,便在哪里腐烂零落。

这些年,他拼命堆砌身外之物。王府万顷、高位重权、帝王密旨、满堂金银、珍稀字画,还有人人俯首高呼的王爷尊号。

可这些东西,填不满心底半分空洞。

王府是空壳,富丽堂皇,却无半分烟火人情。

官位是虚浮,帝王予取予夺,荣宠与废弃,从来只在君心一念之间。

密旨是枷锁,字字句句,皆是催命杀伐,逼他藏身暗处,永不见光。

金银是寒物,堆得再满,捂得再久,终究凉彻指尖,无半分温度。

字画是死物,高悬壁上,年年落灰,无声无息。

满堂跪拜臣服,敬的是他的权势,畏的是他的利刃,尊的是他的王位,从来不是他朱成康这个人。

自八岁那年寒冬起,他的心便彻底凉透。

杀人之时,心无波澜;含笑之时,心无暖意;苟活至今,心无生机。

他如行尸走肉,步步独行,从稚童走到少年,从少年走到如今,一路风尘,一路孤苦,回首望去,身后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知晓自己近乎疯魔。

可疯魔也好。

疯了,便不必勉强自己逢迎含笑,不必绷着体面伪装温良。

数十年假意周旋,笑得腮帮子发酸,笑得面皮僵硬,早已分不清哪一张面容是演给世人看,哪一颗本心是真正的自己。

疯了,便不必步步算计、处处提防。

不必走一步算三步,不必言出三思、事事多虑,不必将所有人心险恶、世事利弊尽数揣度通透。活得太累,熬得太苦。

疯了,便不必无数个深夜睁眼独坐,对空窗、对冷月、对凉衾,反复诘问自己活着的意义。

长夜漆黑,万物寒凉,枕冷衾寒,四壁空寂。

他静静听着自己单调的呼吸,一呼一吸,往复循环,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人,无人应答,无人过问。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疾驰的王轿骤然放缓,稳稳停落。

“王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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