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最是执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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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前院早已乱作一团,只见到处人声鼎沸,步履仓皇。
周河的吼声穿透纷乱嘈杂,粗粝沙哑,像钝刀反复砥砺粗砺的磨石,声声沉钝刺耳:
“快传太医!速速传太医入府!”
侍卫们慌乱奔走,不知从何处拆下一扇厚重木门,当作临时担架,抬木架的手臂绷得紧实,脚步踉跄仓促,带起满地风声。
如松更是急红了眼,他本是边关出身的粗莽性子,此刻满心焦灼愤懑,嗓门炸得震天响,劈柴般粗硬的嗓音几乎掀翻檐角瓦片,字字铿锵落地:
“一群废物!平日操练尽数偷懒,关键时刻半点用处没有!”
怒骂声里,满院慌乱更甚。
朱成康被众人小心翼翼抬着往内院野草堂去,神志早已渐渐涣散模糊。
眼前光影错落飘摇,景物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全然失了规整模样。
廊下悬挂的朱红宫灯,一盏盏晕开朦胧光晕,红黄暖色交织重叠,像一碗倾覆的蛋黄,浑浑噩噩,辨不清轮廓。
耳畔的人声、脚步声、呼喝声尽数变调,隔着一层沉沉血雾,似从深水之下遥遥传来,闷闷沉沉、含混不清。
漫天嘈杂化作持续不断的嗡鸣,宛若成群飞蜂盘踞耳畔,往复盘旋,扰得人神志昏沉。
他恍惚觉得自己正沉在一汪温水之中,水流不疾不徐,温柔却强势,一点点拖拽着他不断下沉。
他想抬手挣扎,四肢却绵软无力,浑身筋骨尽数脱力,半分力道也凝聚不起,只能任由自己缓缓沉沦。
一行人匆匆入了野草堂。
堂内更是忙而不乱,自有一番紧绷乱象。
侍卫进退如梭,端热水、取白布、递剪刀、备药具,细碎脚步声叠着衣料窸窣声,密密匝匝,填满整座厅堂。
一名小太监双手捧着铜盆,快步进门时心慌手颤,盆中热水倾洒大半,温热水流落在青砖地上,蜿蜒出一道曲折水痕,转瞬便凉透。
苗典原本在御前为皇帝请平安脉,王府遇刺的急报骤然传入宫中,皇帝龙颜大怒,即刻命他即刻赶赴王府诊治。
苗典年过半百,年岁渐长,腿脚早已不复轻快,此番奉旨急召,被两名小吏目一左一右架着,一路狂奔疾驰而来。
整的他官帽歪斜,鬓发散乱,青色官摆沾着点点泥污,胸口气息紊乱,止不住呼哧喘粗气,跨进门时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得踉跄失态。
他稳了稳身形,抬手稍稍扶正官帽,望着野草堂的方向暗自摇头。
荣康王半生沙场,杀伐护身,最晓伤病凶险;王妃常年体虚卧病,深谙调养之道。
按理二人皆是惜身慎行之人,可成婚未满一载,府中请太医的频次,竟比寻常官宦世家数年还要多。
世事纠葛,爱恨牵绊,终究是伤身耗神。
苗典正欲上前查探伤势,床榻之上,一直默然闭目、似昏非昏的朱成康忽然开口:
“让齐国安来。”
短短六字落地,满屋纷乱骤然一静,所有声响尽数敛去。
如松立在帘外,闻声连忙掀帘半步,语声带着几分为难:
“王爷,齐院判专精内科针术,并不擅长外科金创伤势,您这箭伤凶险,还需——”
“让他来。”
朱成康轻声复言,听起来没有半分松动的余地。
苗典见状,只得对着帘外的周河轻轻点头示意,转而先行上前,熟练为朱成康探查伤口、敷药止血。
如松咬牙躬身,不敢违逆,转身大步疾奔而出。
皂靴重重踏过青石板,嗒嗒声响清脆急促,在幽深回廊里层层回荡,渐飘渐远,直至消弭无声。
这一等,便是三炷香的光景,此间朱成康伤势反复,血流不止。
苗典撒上上好止血药粉,层层白布缠绕包裹,可热血依旧源源不断浸透而出,将素白锦布染得赤红刺眼。
侍卫轮番更替敷料,拆了旧布、换新白布,往复不休。
一盆盆温热清水端进堂内,转瞬便化作通红血水端出。
抬水的小太监吓得双手发抖,铜盆里的血水晃荡不止,粼粼波光摇曳,似一面碎裂晃动的赤玉镜面,触目惊心。
朱成康始终未曾昏睡。
他睁着眼,静静凝望床顶木制承尘。
细密祥云纹路缠绕其上,墨绿丝线织就的纹样,透过窗棂漏入的淡淡天光,色泽浅淡近乎无形。
剧痛早已熬过最烈的时分,尽数化作麻木空洞的钝感。
胸口伤处空空落落,似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骨肉,余下一个通透的寒洞,穿堂冷风顺着伤处灌入,穿过肌理、透入肋骨,拂过肺叶、贯穿脊背,往来无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扇残破朽坏的窗,四面漏风,八方无依,通体寒凉,再无半分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
齐国安提着黑漆药箱匆匆入内。
他一身规整的官服早已失了仪态,官帽歪歪斜斜,帽檐几乎转至耳后,皂靴沾满一路泥泞,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太医院坐落皇城东南角,与王府相隔六条长街,路途甚远。
他一路全力狂奔,不足一刻钟便疾驰而至,胸口剧烈起伏,衣襟大敞,领口一圈尽是浸透的汗湿水渍,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进门一瞬,苗典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飞速交代伤情原委。
齐国安凝神细听,神色愈发凝重,待目光落至朱成康胸口那支深深嵌入的铁箭时,脸色骤然彻底沉了下来。
行医多年,他见惯世间各类伤痛。
刀劈斧砍、箭穿骨伤、烫伤摔伤、重症顽疾,百态伤情尽数阅遍,早已练就平常心,遇事素来冷静自持、客观沉稳,无惊无扰。
可此刻望着那道穿胸伤势,他心头翻涌的情绪全然不同。
那不是医者对伤病的司空见惯,是复杂万般的纠葛,混杂着心疼、愠怒、费解与无奈,层层叠叠缠在心间,浓得化不开。
心疼堂堂王爷落得这般惨烈伤情,愠怒暗处宵小竟敢肆意行刺,更费解眼前这人这般不惜性命、自苦自残的执拗。心绪纷乱错综,连他自己也辨不真切。
“王爷,这箭伤位置刁钻,入肉极深——”
“拔。”
朱成康语声轻浅,骤然将他的话截断,态度决然,没有半分迟疑。
齐国安微微屏息,深深吸入一口长气,胸口微微鼓起,又缓缓徐徐吐出,似要将胸腔内所有纷乱郁结、忐忑心绪,尽数随气息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