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最是执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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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黑漆药箱轻置在黄花梨木桌案上,温润的木色泛着通透琥珀光泽,静谧雅致,与满屋焦灼乱象格格不入。
开箱一瞬,内里整齐排布的刀、剪、镊子尽数显露,银器擦拭得锃亮光洁,熠熠生辉,清晰映出他紧绷苍白的面容,微微扭曲,更显肃穆。
下人早已燃沸烈酒,醇厚凌厉的酒气弥漫全屋,呛人鼻尖,压过了淡淡的血腥气与药味。
齐国安将所有银质器械逐一浸入沸酒之中蒸煮,酒液咕嘟咕嘟冒泡翻滚,灼热酒气层层升腾,裹着浓烈酒味,填满野草堂每一处角落。
半刻之后,他示意下人将器械捞出,平铺在洁净白布上沥干微凉。
诸事齐备,他抬手屏退堂内所有侍从侍卫。
如松立在门边,驻足回望,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隐忍静默的朱成康,又望向神色凝重的齐国安,终究抿紧唇瓣,轻轻合上房门。
木门闭合声响极轻,簌簌一声,似一声悠长叹息,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
偌大厅堂,此刻只剩他们二人,相对静默。
齐国安取过烈酒净手,澄澈酒液浇在温热手背上,顺着指骨纹理缓缓流淌,滴落地面,发出细碎滴答轻响,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适才一路狂奔的喘息、心慌、焦灼尚未散尽,可他一旦触碰到行医器械,双手便瞬间稳若磐石,无半分震颤。
这是数十年朝夕行医、救死扶伤练出的定力。
一如朱成康半生杀伐,握刀浴血之时,纵使遍体鳞伤,手腕亦从无晃动。
齐国安取过弯头小剪,缓步走至床榻边,微微俯身。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朱成康胸前,他面色惨白如纸,肌理单薄,根根肋骨清晰凸起,似有万般沉郁,自内里向外死死撑着单薄躯壳。
箭杆周遭的衣料早已被干涸血渍牢牢黏连,暗沉发黑的血痂,将布帛与皮肉死死凝为一体,分毫剥离不得。
齐国安凝神屏息,执剪缓缓下剪。
每一次剪动,皆有细碎嘶响,似硬生生撕开一层皮肉,刺耳难耐。
每一声轻响落下,朱成康周身肌理便骤然绷紧一分,腹肌硬如冷石,五指死死攥紧锦绣被褥,指节泛白,力道沉得惊人。
自始至终,他牙关紧咬,未发一声痛呼。
“王爷,情急之下,无暇备制麻药。”
齐国安抬眸看他,语声微微发涩,带着小心翼翼的审慎与难以掩饰的心疼:
“您且忍一忍。”
朱成康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那应答含混低沉,似从肺腑深处勉强挤出,裹挟着极致的倦怠与沉沉困意,淡漠得仿佛胸穿利箭、满身血伤的人从不是他。
齐国安望着他苍白隐忍的侧脸,心头莫名一沉。
眼前这人,早已不似鲜活温热的凡人。
更像一柄出鞘经年的寒刃,锋芒尽露、伤痕累累,静静横陈于此,待人擦拭血锈,待人归鞘封存,或是待时日消磨,慢慢锈蚀成一堆废铁。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心绪,执起镊子稳稳夹住血色箭杆。
铁制箭杆被热血浸透,湿滑黏腻,极难抓握。
齐国安五指收紧,指骨用力泛出青白,稳稳锁死箭杆,确认无半分滑脱可能。
他垂眸细辨伤势,箭镞自左胸第四根肋骨间隙斜斜刺入,角度刁钻,稍有偏斜,便会伤及心脉,酿成必死之局。
他在心底默默推演两遍拔箭轨迹,深吸一气,眸光骤然一凝,手腕利落发力,顺势顺着入箭角度,猛地向外一拔。
噗——
一股滚烫热血骤然喷涌而出,如开闸流水,势不可挡,直直飙射而出,尽数溅在齐国安面颊、眉眼、鼻梁与唇上。
温热腥甜的血水糊住眼帘,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齐国安不及擦拭,瞬间弃下镊子,火速抓过洁净白布,重重按压在狰狞伤口之上。
白布落处,转瞬便被热血浸透。
他速速换布再压,一块、两块、三块,直至第三块白布,才堪堪压住汹涌血势。
温热布面贴在创口之上,似一块烧得微烫的棉巾,稍稍缓解了几分刺骨寒凉。
榻上之人骤然一颤。
朱成康身形猛地向上弹起,脊背悬空,脱离床板寸许,随即重重坠落,震得老旧床板发出咯吱沉响,似不堪重负,几欲碎裂。
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蜿蜒盘踞在白皙皮肤之下,似条条蛰伏的蚯蚓,从太阳穴一路蔓延至发际线,狰狞可怖。
上下牙关死死咬合,反复摩擦,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脆响。
先前咬破的唇角再度崩裂,细密血珠缓缓渗出,一滴接一滴,落在素白枕面上,晕开点点猩红。
这般裂骨剜心的剧痛,他依旧未吐一字。
唯有下颌不住颤抖,两侧颌骨深深凹陷,似被人用指尖狠狠摁住,绷得极致,忍得极致,也痛得极致。
待血势稍缓,齐国安取过烈酒,缓缓浇洒在翻卷的皮肉创口上。
灼热酒液触碰伤口的刹那,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似冷水泼落烧红的铁板,白雾袅袅升腾。伤口周遭肌理骤然痉挛,皮肉不住跳动,似有万般痛楚在血肉之中挣扎翻涌。
朱成康浑身剧烈震颤,如遭电击,从头到脚、四肢百骸尽数抽搐发抖,连指尖都绷得泛白,控制不住地蜷缩颤动。
可他依旧静默无声,分毫痛呼皆无。
十指死死攥紧锦绣被褥,力道用尽,指节青白突兀,坚硬指甲深深抠入缎面,硬生生抠出数个指甲大小的破洞,露出内里松软洁白的棉絮,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齐国安的双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行医半生,阅人无数。
见过伤者痛哭哀嚎、跪地求存,见过病患怒骂庸医、绝望挣扎,见过疼得满地打滚、打翻药碗、失态失控之人,百态悲苦,尽数看遍。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隐忍之人。
痛至筋骨寸断、血肉翻裂,却硬生生将所有苦楚咽入腹中,不喊、不叫、不求、不哭,静默得让人心头发沉。
恍惚间,他莫名想起了贺景春。
昔日贺景春施治针术,脖颈遍插银针,亦是这般沉默隐忍。
最深的几针入穴,针眼渗出血珠,顺着肌理滑落,聚在锁骨之间,凝成一汪小小血洼。
他便默默数数自勉,一遍、十遍、百遍、千遍,数到面色惨白、唇色发青、眼皮沉重欲坠,依旧不肯吭一声疼,末了还会轻声宽慰他,言自己半点不痛。
一个徒弟,一个不知道算什么的……在某些地方,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