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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无家之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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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春眉目温润,如水墨丹青,淡雅柔和,笑时酒窝浅浅,自带暖意;朱成康五官锋利凌厉,如刀劈斧凿,眉骨高峭、下颌削冷,天生自带疏离凛冽。

贺景春性子温软,如春日暖阳,待人和煦,言语轻柔,自带抚慰人心的暖意;朱成康心性寒凉,如边关冻石,字字冷硬、句句疏离,不近人情、不沾烟火。

可两人骨血里的执拗倔强,却如出一辙。

一样的宁折不弯,一样的咬牙硬撑,一样的遍体鳞伤也不肯示弱分毫,一样的将万般苦楚尽数深埋心底,绝不向外人袒露半分脆弱。

徒弟为求心安、为念师恩,甘愿满身针伤、忍痛不言,还要故作安稳宽慰旁人。

眼前这人,为一桩无人知晓、无人能解的心结,甘愿自受一箭、穿胸刻骨,拔箭裂肉之时,依旧沉默隐忍,不肯吐露半分痛楚。

齐国安无从知晓他心底的执念究竟为何,却能读懂这份深入骨髓的执拗。

从来不是演给旁人看,只是心里横着一道跨不过的坎,唯有自苦自愈,旁人无从插手,亦无从宽慰。

良久,伤口终于妥善包扎完毕。

齐国安缓缓直起身躯,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这一口气吐得极缓极长,似将整整一个时辰的紧绷、焦灼与忐忑,尽数排空。

气息落定,他肩头骤然松弛,脊背微微弯曲,整个人像是骤然卸下千斤重担,眉眼间的疲惫倾泻而出,一瞬苍老数岁。

他双手尽数染血,掌面、指缝、手背、手腕,处处皆是暗沉血色,干涸的血痂嵌在肌理纹路之中,触目惊心。

他移步至鎏金铜盆前,盆中清水早已微凉,水面浮着一层淡淡血灰,双手浸入水中,澄澈清水瞬间被染红,似揉碎了满盆胭脂。

换水三遍,反复搓洗,才将满手血污尽数洗净。

他取过洁净白布,细细擦拭十指、指缝、手腕,每一处肌理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收拾妥当,他缓缓转身,抬眸望向床榻上静默躺着的朱成康。

天光薄透,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朱成康面上,惨白得宛若久置的宣纸,不见半点活人血色。

唇角那道撕裂的伤口凝着黑红血痂,凹凸蜷缩,像一只细小的蜈蚣静静伏在唇边,狰狞又沉寂。

他双目半阖,眼睫松垂,目光涣散虚浮,似落非落。

看似凝望着立在床前的齐国安,视线却又穿透其人落向虚空深处,无着无落。

那眼神轻得像断了线的纸鸢,飘摇在穿堂微风里,不知归处,只剩一片茫然空洞。

“王爷,伤口虽深,但没伤到心脉。”

齐国安的声音有些哑,刚才那一阵紧张,嗓子干得冒烟,说话的时候能听见喉咙里嘶嘶的气声:

“王爷的伤虽重,但没伤到要害。臣仔细看过了,箭头进去的角度偏了半寸,贴着心包过去,没碰到心脉。以王爷的体魄好好将养,不出三个月就能下床。”

齐国安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医者的本能让他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

“饮食上要忌口,辛辣发物一概不能碰。伤口每日换药,不能沾水。若是发热了,就让人用烈酒擦身子,不要捂汗——”

“贺景春的嗓子,”

朱成康忽然打断他:

“是你治好的?”

齐国安身形微顿,眼皮轻轻一跳,唇瓣下意识开合半分,又默然合拢,心头骤然涌上一团说不清的滞涩。

他不知道朱成康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个人刚刚从鬼门关上被拉回来,胸口还在往外渗血,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居然还有心思问贺景春的嗓子?

他素来知晓朱成康对贺景春的态度偏执难解,心底时常为此郁结恼火,可望着眼前人惨白虚弱的模样,终究软了心肠,缓缓颔首:

“是。”

“怎么治的?”

朱成康追问,听不出情绪。

提及贺景春,齐国安原本紧绷沙哑的声线,不自觉染上几分温柔缱绻,连眉眼的凝重都淡了些许,这份细微的动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施针。”

“臣在太医院古籍库中,寻得一本封存多年的孤本,上面记载着古法治失语之术。此法凶险万分,分寸毫厘不差,偏差一丝便会伤及经络穴位。臣不敢贸然让殿下试针,先行在自己身上反复演练。”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臣前后试了三回,脖颈穴位尽数扎遍,皮肉红肿出血,险些伤及大动脉。再三确认稳妥无险,臣才敢为殿下施针施治。”

屋内一时寂然。

朱成康静静躺着,目光定定锁在齐国安脸上,一动不动。

那眼神静得如一潭死水,湖面无波无澜,可沉底之处却有暗潮缓缓翻涌,黢黑幽深,辨不清喜怒,猜不透思虑。

“你在自己身上试针?”

他语声极轻,似喃喃自语,又似叩问无解的人心世事。

“是。”

齐国安应声笃定,语气坦荡:

“医术事关生死,半分侥幸不得。臣万万不敢拿殿下的性命冒险。”

朱成康再度缄默。

他缓缓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齐国安年岁渐长,眼角爬满细密纹路,似刀尖浅浅刻就,藏着岁月沉淀的风霜;两鬓缀着几缕霜白,在柔和天光里丝丝发亮,宛若落了一层薄霜。

可他眼底的温柔从未消减,温润软和,一如冬日暖阳覆着蓬松棉絮,暖得妥帖治愈。

行医看病人是暖的,待徒教子是暖的,就连偶遇街边乞儿、落魄路人,眼底亦存悲悯暖意。

这份暖意宽厚无差,普惠众生,却唯独不属于他朱成康。

他这一生,沾过的光不在少数。

他沾过威平王府的光,虽然被除了族谱,可他到底是威平王的骨血,那身血统是除不掉的;沾过皇帝的光,皇帝用他,给他官位给他权势,让他从一个废世子变成了手握实权的王爷。

可那些光,皆是权势堆叠、血脉依附的冰冷外物。

他从未沾过这般温热纯粹的光——

是一个人抛却利弊、不计回报,掏心掏肺、小心翼翼护着另一个人的赤诚暖意。

这束光的中心,从来是贺景春。

他不过是侥幸立在光影边缘,分得一圈淡薄若雾、似有似无的余晕。

“疼吗?”

朱成康忽然轻声发问。

齐国安微怔,语声放得更柔,似怕惊扰了易碎之物:

“疼。”

一字落定,屋内重归寂静。

朱成康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惨白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天光里,静默如一尊尘封石像。

眉骨凌厉高耸,颧骨瘦削锋利,下颌线条冷硬峭拔,皆是刀削斧凿的凛冽姿态。

他的眼皮薄而通透,透光可见底下蜿蜒的青色血管,曲曲折折,宛若冬日冰封的河流,凝滞寒凉,再无波澜。

他抬手轻轻一摆,动作轻得极致,似秋风拂过枯叶,微微翻卷,便再无动静。

齐国安收敛心神,俯身收拾药箱。

他把刀剪镊子一样一样地擦干净,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扣好铜扣。

铜扣扣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提箱起身,缓步走向房门,刚要触到微凉的木门,身后便飘来一句极轻极短的话,轻得像细针落棉,无声无息,转瞬便要融进风里:

“他命好。”

齐国安脚步骤然顿住,缓缓回头。

天光错落,明暗分割落在朱成康脸上。

额骨、鼻梁、下颌那一点未干的血渍,皆被天光映得发亮;眼窝、颧骨凹陷、唇角血痂,却沉在沉沉阴影里。

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在昏黄的光里看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庙里的泥塑。

眉目是好看的,可那好看的底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眼睛闭着,像是死了;嘴唇抿着,像是一道永远打不开的缝;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没有,胸口那里好半天才微微起伏一下。

方才那句低语,仿佛从未有人说过,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齐国安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提着药箱站在门口,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在他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他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情绪压得肩头沉沉下坠,终究轻轻松了力道,将药箱搁置在旁侧案几上,转身缓步走回床榻,在榻边脚踏上静静落座。

他脊背微微佝偻,身姿松弛又落寞。

天光将他的影子拓在素色墙壁上,轮廓轻轻震颤,似一张被晚风揉皱的薄纸。

无抽噎,无哭声,屋中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微弱呼吸。

唯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坠下,砸在黑漆药箱的光滑漆面上,啪嗒、啪嗒,节奏缓慢又沉重,敲碎满屋死寂。

朱成康缓缓睁眼。

他静静望着齐国安的背影,望着那件染满暗红血渍的官服,望着那副日渐佝偻的肩头,望着他垂落身侧、缠着浸透血水白布条的双手。

布条早已被血渍浸得发黑,死死黏在指骨之上,洗不掉、捋不开。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不动、不言、不扰。

看着齐国安一次次抬手,用袖角胡乱擦拭脸颊,擦去满面泪痕,可泪水源源不断滚落,越擦越湿,无休无止。

朱成康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半点笑意也未染上眼底。

他无从分辨,这满眼泪水,究竟是为贺景春而落,是为往事伤悲而动,还是为他这副狼狈孤苦模样心生悲悯。

或许,从来与他无关。

“齐伯伯。”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低缓,像细沙缓缓碾过纸面,粗糙又单薄。

齐国安肩头猛地一僵,身形凝滞。

他强行压下眼底湿意,再度抬手拭净脸颊,方才缓缓转身,眼眶通红,鼻尖泛粉,脸上泪痕斑驳,在透亮天光里亮晶晶的,狼狈又酸涩:

“王爷。”

他嗓子堵得厉害,语声变调,带着浓重的哽咽。

“你哭什么?”

朱成康平视着他,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波。

齐国安深吸一口微凉空气,胸口起伏微动,抬眸直直望向榻上之人,眼底坦荡又苦涩:

“臣今日僭越一次,往后绝不再犯。王爷若要降罪、处置,臣皆无怨言。”

他望着朱成康苍白瘦削的眉眼,目光温柔又心疼,似回望从前那个小小的他:

“康哥儿,我这一生无儿无女。齐家单传一脉,夫人当年曾有身孕,却意外失足小产,伤及根本,从此再无子嗣。我尝过满心期盼、终究落空的苦楚,愧对祖宗,也毕生遗憾。”

“春哥儿是我半生慰藉,视作掌上珍宝。可你,我也时时挂念在心。你可还记得初见之时?你刺杀失利,肩头带血,借着春哥儿玩伴的名头,才得以入府避难。”

齐国安唇角扯出一抹酸涩浅笑,眼底缱绻万千:

“我看见你背着你母妃,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一边哭一边走;也见过你被绑着丢进死人堆里,眼睁睁看着毒蛇咬你......你身上的伤,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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