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无家之人(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话音至此,他已然哽咽难续:
“天道从来不公。心善重情之人,难享亲情眷顾;懂事早熟之人,偏要历经风雨。从当初圣上赐婚到现在,都是我齐国安这辈子最荒唐难忘的时候。明明在宫里边什么都看得透,唯独在你们这两个孩子身上,我第一次看不透、放不下、心难安。”
“康哥儿,你与春哥儿在我心中一般无二。可他比你幸运太多。他有我护持,有兄长叔婶疼惜,有外祖家族倚靠。唯独你,众叛亲离,孤苦无依,孑然一身浮沉世间。”
齐国安语声微微震颤:
“他是软弱,可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所以整日乐呵呵的,就算是在外边迷了路,他也只当是郊游踏青;可......可你就算是回了家,也像是在流浪.....”
“你是没有家的孩子。”
“你立在自家院落,抬头所见的天、脚下所踏的地、入夜所望的月,尽数是旁人的。你一生都在迷途,一生都在寻一条出路。可你从未被人好好爱过,从来不知温暖归途是何模样,自然不知路在何方。”
“你母妃早逝,父王从未抱过你半分。苏家欺你、苏庆依骗你、陛下用你、春哥儿怕你。”
齐国安定定望着他,眼底满是悲悯:
“这世间除却至亲父母,从无一人,单单只为‘朱成康’这个人而待你。所有人靠近你,皆为权势、为利弊、为分寸、为算计。”
屋中风声渐轻,唯余两人浅浅呼吸。
朱成康静静躺卧,身形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无半分波澜。
可被褥之下,他的手指早已死死攥紧那团绵软棉絮。
蓬松棉絮被他攥得紧实坚硬,宛若一颗冷硬石子。
掌心沁出层层冷汗,浸湿棉絮,湿冷黏腻,像攥着一具小小冰冷的残躯,无声无息,毫无生机。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诞的笑意。
命硬。
这两个字,陪了他整整半生。世人皆叹他命硬,百折不摧,绝境逢生。
可命硬从来不是福气,仅仅是死不了而已。
死不了,不代表活得安稳,更不代表活得温热。
屋外夜风穿檐,呜呜作响,似谁低声啜泣。
屋内死寂沉沉,齐国安那句沉重的话语,似一缕散不去的青烟,久久盘旋在空气里。
这世间除了父母,没有一个人,是单纯为了你这个人而存在的。
胸口的箭伤早已止血结痂,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那道伤口,一点点流逝、抽空。
他半生所长,不过杀人、算计、伪装。
擅长笑着递温言、藏利刃,擅长不动声色捅穿旁人的防备与真心。
他无数次柔声问旁人疼不疼,体恤入微,周全体面。
可数十载寒暑,从来无人问他一句,痛否、苦否、累否。
齐国安垂眸低坐,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头,脊背微弓,像一株历经风霜、被风雨压弯的老树。
泪已然止住,眼眶依旧通红,面上泪痕未干,神色却格外平静。
压在心底多年的话尽数倾吐,无藏无掖,只剩一片坦然的疲惫。
他垂着眼,望着自己斑驳带血的双手。
掌心、指缝的暗红血痂死死嵌着,是朱成康的血,洗不净、刮不去,牢牢烙印在手上。
朱成康静静望着他,目光最终落定在他鬓边那几缕刺眼白发上:
“齐伯伯。”
他语声极轻,似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平静。
齐国安抬眸望他,眼底余红未消,满是温和与疼惜。
可下一瞬,榻上之人语声骤转,凉薄疏离,斩断所有温情:
“齐院判,你说完了?”
齐国安微怔,心头莫名一紧。
只见朱成康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那笑意浅淡近乎无痕,却让齐国安浑身汗毛骤然紧绷,心底寒意丛生。
他太熟悉这个神情。
见过沙场生死一瞬,见过朝堂夺权之际,见过朱成康决意出手、斩草除根的前一秒。
“你说,我一直在找一条路。”
朱成康语声依旧轻缓,温柔得近乎缱绻,可字字锋利如小刀,细细扎入人心深处:
“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他微微停顿,眼底暗光翻涌:
“你说得没错。我这一生,确实都在寻路。”
下一瞬,他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寒光。那光芒炽烈刺眼,似将熄的炭火被狂风拂过,骤然窜起明火。
无悲无怒,无恨无怨,只剩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与鲜活。
像孩童寻得新奇玩物,满心雀跃,已然想好如何拆解、如何摧毁、如何占为己有。
他指尖落在被褥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轻缓两声,似深夜叩门,寂寂惊心。
“我找到了。”
朱成康轻声道:
“我找到了贺景春。”
齐国安面色骤然剧变,血色尽褪。
朱成康笑意渐深,在惨白死寂的面容上缓缓绽开,艳烈又凄凉,宛若坟头盛放的孤花,绝美又瘆人。
“你方才说,你的春哥儿长在爱意里。”
他将“春哥儿”三字咬得极重,字字用力,似在咀嚼硬骨,带着冷硬的摩擦声响。
“说他迷路亦是踏青,说他归处皆是家园。”
他轻轻偏头,动作慵懒又微凉。齐国安背脊瞬间窜起一缕寒意,似有冰凉长蛇顺着脊椎缓缓游走,缠得人窒息发僵:
“齐院判,你可知,把这样一个被爱意泡大、干净纯粹的人,亲手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
齐国安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你不知。”
朱成康轻声笃定,笑意里翻涌着嫉妒、扭曲与偏执,层层叠叠,无人看透:
“因为你舍不得。”
他语声压低,凑得极轻,似耳语秘辛,凉薄刺骨:
“你捧着他,像捧着易碎豆腐,怕他疼、怕他哭、怕他受半分委屈。为治他嗓子,你不惜自扎脖颈、满身带伤,恨不得替他受遍所有苦楚。”
话音骤然一转,陡然沉厉,似重锤砸心:
“可我不心疼他。”
齐国安五指骤然攥紧,指节青白凸起,手背青筋暴起,宛若数条青蛇盘绕蠕动,隐忍到极致,周身气场尽数紧绷,却不敢动分毫,生怕被对方拿捏软肋。
“我不心疼他。”
朱成康再度重复,字字皆从牙缝中挤出:
“他是陛下赐我的王妃,不是我心尖之人。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疼的。”
“你——”
齐国安语声剧烈发颤,悲愤堵喉:
“你胡说!”
朱成康依旧歪头望他,眼神澄澈又残忍,语气轻柔得像在哄骗稚童:
“齐院判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
“我让他跪着,他不敢站起。我让他垂泪,他不敢展颜。我不许他进食,他便连口水都不敢下咽。”
“他怕我。怕得要命。”
他缓缓诉说,字句平淡,似叙寻常琐事:
“我每回靠近,他浑身便僵直发抖,怕我触碰、怕我言语、怕我现身眼前。每每相对,他闭眼抿唇、咬牙隐忍,浑身僵硬如一块冰冷枯木,半分鲜活人气皆无。”
泪珠再度从齐国安眼角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湿痕。
他捧在手心、护若珍宝的徒儿,被人这般肆意磋磨、日夜折辱,偏偏无力阻拦、无从救赎。
“你日日折磨他,到底为何?”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朱成康闻言,笑意更深,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快意,坦然至极,不避不闪:
“我不打他、不骂他、不冻他、不饿他。我让他锦衣玉食、安居暖屋、衣食无忧。让全天下人都看见,荣康王待自己的王妃极尽恩宠,无可挑剔。”
“我夜夜入他房内。他不看我、不语我、不求我,只是一味忍着,无止无休地忍着。”
“你可知他为何硬撑隐忍?”
朱成康轻声发问,一语戳破所有伪装,字字诛心:
“因为我早已告知他,但凡他有半分失态、半点反抗,便是你的死期。”
屋内空气瞬间被抽空,窒息般的压抑笼罩全场。
齐国安胸口重压骤落,巨石般堵在心口,喘不过气、吐不出息,五脏六腑尽数酸涩抽痛,几欲炸裂。
见他这般痛楚模样,朱成康眼底的快意愈发浓烈,笑意层层漾开,残忍又满足。
“你方才说,你最心疼我,觉得我孤苦可怜。”
他语声骤然柔婉,似丝绸裹风、蜜糖藏毒,温柔得致命: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痛哭流涕、跪地示弱,求你怜悯、求你救赎?”
齐国安喉间滚出一声含混气音,万般情绪堵在胸口,无从言说。
“我不需。”
朱成康语声陡然转冷,寒冽如边关严冬冻裂的坚冰,字字铿锵:
“我不需任何人心疼,不需任何人怜悯。我半生沉浮、绝境求生,凭的从来不是旁人体恤。”
他眼底光亮瘆人,似暗夜飘忽的鬼火,灼灼不灭:
“我寻到的路,就是贺景春。”
“他这辈子是我的,生生世世,逃无可逃。”
他声调微扬,似利刃划破锦缎,决绝霸道:
“我要让他知道,纵使他师父在世,纵使齐你百般护持,也救他不得。”
齐国安缓缓闭上双眼。
温热泪水顺着脸颊纹路缓缓滑落,淌入唇中,满口苦涩咸涩,尽数是无能为力的悲凉。
他行医半生,可愈百病、可活千人,终究医不好人心的荒芜,救不了宿命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