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城云粉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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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渐渐入秋,连日天朗气清,溽热地暑气已然褪了大半,朝昏风过,裹挟着巷陌草木浸过露的微凉,拂在人面上,沁得心肺都松快几分。
贺景春卯时初刻便醒了,待卯正时分,已然起身梳洗。
橘清端着一盂温泉水掀帘入内,木盘上搁着羊脂玉漱盂、青盐牙粉,另叠一方云纹软巾。
她垂着眼伺候他净面束发,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上衣饰,不觉顿了顿。
橘清见他今天没穿惯常的常服,而是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旧的蟹壳青水仙暗纹的圆领袍,腰间系了条青红玉雕寿桃禁步,头上只戴了顶小巧的鎏银雕莲花嵌五色玉石的头冠。
从头到脚寻不出半分王妃品级的物件,像是在贺家才会有的打扮。
橘清将梳篦搁回妆台,轻声发问:
“殿下今日是要出门?”
贺景春立在菱花铜镜前,微微颔首,抬手慢条斯理理平襟前褶皱。
镜面打磨得莹润透亮,映出他消瘦的下颌线,颈间早前针灸留下的细针孔早已结痂平复,大片淤青紫痕尽数散去,只余下几缕浅黄淡绿的淡印,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凑近了些,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已经不疼了。
“去南城的铺子看看,许久没去外边了。”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轻轻放出来的,很沙哑,但比上个月清楚多了,上个月他说一个字,橘清要猜三遍才明白。
“那奴婢去备轿。”
“不用。”
贺景春微微摇头,顺手将妆台上一方雕花木盒揣入袖中,盒内盛着清凉薄荷膏:
“只带丰年随行便可。你归家歇息几日再回府,嘱咐丰收帮你将府中分发的粮油米面一并扛回去。”
府中常妈妈、橘清、丰年三人,每月休沐之时,贺景春总要命人备上油料相送,或是菜籽油,或是熬炼好的猪油。
这年月油脂金贵,市价远胜米面,前几日橘清听巷口王婆子闲谈,一斤猪油竟卖到一百三十文,折算下来能换三斤多肉。
寻常百姓家熬油,铁锅总是滋啦作响,油香漫出院墙,引得邻舍稚子扒着门缝踮脚张望,馋得不肯离去。
常妈妈家里有儿女孙儿,橘清和丰年又刚成家没多久,皆是过日子需处处算计的,贺景春想让他们多省些银子过日子。
橘清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原想劝他留几人随行护卫,话到喉头,终究默默咽了回去。
近几月殿下变了太多。
不复先前困于内院、终日沉湎愁绪的模样,反倒日日打理铺面、核对账簿、伏案练字、按时施针调理,从清晨忙至日暮,几乎无半分闲暇。
橘清瞧着他单薄身形,心中时时揪紧疼惜,可眼见他慢慢走出郁结,心底又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丰年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灰布短褐,腰间别着旱烟袋,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里头装着橘清备的茶水点心。
一壶青玉花小龙井,四块蜜糖桂花糕,还有一小碟糖渍梅子,贺景春的嗓子还没好透,梅子能润润喉咙。
见贺景春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殿下,马车备好了,就停在角门外,没惊动人。”
贺景春淡淡颔首,抬脚登上车舆。
这辆青帷油车原是王府角门常备代步小车,车帷经年使用,边角微微泛旧,车内铺素色云纹棉褥,角落安稳置着一具铜制小手炉。
丰年在外执鞭赶车,马蹄踏在青石板长街上,得得声响错落轻脆,缓缓驶向城南。
南城是上京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这里不像东城那样住满了达官贵人,也不像西城那样多是衙门和寺庙。
南城是商铺云集的地方,绸缎庄、首饰铺、茶楼、酒肆、粮行、药铺,一家挨着一家,从早到晚人流不断,像个永远不散场的庙会。
贺景春名下的云粉阁,便坐落于棋盘街正中,两层临街铺面,檐下悬一块乌木鎏金招牌,笔力温润,书着“云粉阁”三字。
做的是金银首饰的买卖,从叶氏手里传下来的,算是他嫁妆之中打理最顺手的一份家业。
外祖母常教他怎么对手艺师傅说话,其中有一句贺景春记得很深:
手艺是冷的,人心是热的,把热的心搁冷的金银上头,才能琢出活气来。
马车行至巷口便停了,贺景春掀帷下车,立在街边静静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