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城云粉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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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铺洒整条街巷,棋盘街已然活泛开来。
沿街早点摊子白雾蒸腾,滚油之中油条翻炸,滋啦声响不绝;醇厚豆浆混着葱油饼炙烤的焦香,丝丝缕缕的漫在风里。
一名老农挑着两筐带露青菜,扁担压得微微弯垂,吱呀声响挤过往来行人。
路旁三两个小孩子蹲坐一地拍洋画,清脆笑闹声叽叽喳喳,清脆得像麻雀。
贺景春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他很久没有闻到了,不是王府里焚的香,不是药炉里熬的苦药,是人间的味道。
油烟焦香、路人薄汗、面点清甜,杂糅一处,初闻略显呛人,却让人心中安稳踏实。
云粉阁的门已经开了。
门口的石阶被擦得发亮,阶下左右各立一盆半人高石榴木,枝桠间垂挂青红相间的石榴果,饱满可爱,门槛不高,但漆成深色,被进进出出的客人踩得中间发白。
两间门面打通,一溜石榴木柜台靠着右侧的墙,柜台面磨得油亮,胳膊搁上去凉丝丝的。
柜台上铺着一层黑丝绒布,上头摆着七八个打开的首饰匣子,匣子内衬是青色的绒布,衬得里头的首饰格外鲜明。
一支赤金累丝并蒂莲簪静静卧于绒布之上,花丝细如蛛缕,层层缠绕成瓣,连花瓣缝隙间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也不知道工匠是怎么烧出来的。
旁边是一对白玉镶嵌烧蓝云蝠纹耳坠,釉色薄透清浅,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光,像秋天的露水。
左侧墙面嵌满红木镜框,框内陈列铺中得意之作,錾刻、镶嵌、烧蓝各式工艺分门别类,每件器物下方都贴一张朱红小笺,细细标注工艺与售价。
最里头的一幅画是牡丹锦鸡图,是用金丝银线绣的,镶在红木框里,据说是当年贺景春的祖父,叶家老太爷的手笔,跟首饰手艺不搭界,但叶氏觉得,挂着就有个念想。
阳光斜斜地从门楣上方切进来,把一排首饰匣子照得金是金、银是银,满屋子都是金属特有的那种冷冷的、沉静的光。
一名穿靛蓝粗布短衫的伙计肩头搭着粗布抹布,快步迎上前,他看着二十出头年纪,圆脸善笑,一笑双眼便弯成两道细缝,露出整齐白牙,一口南城软音,尾音微微上扬:
“客官里面请,想看点什么?我们铺子虽说不大,可物件皆是实打实的好手艺。您瞧这缠枝葫芦镯,可是我们的师傅用白银锤揲的,您看这葫芦籽儿一颗颗鼓出来,摸着可圆润了。”
他说着就把镯子递过来,手掌托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贺景春乐呵呵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柜台,落在那支珊瑚米珠编结的万寿福纹珠花上。
珠子小得像米粒,密密麻麻攒成一个“福”字,也不知费了多少工夫。
他伸手拿起珠花,凑近看了看,珠子之间的缝隙均匀,线的结头藏在花瓣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伸手轻轻拈起珠花,凑近天光细细端详片刻,方才轻声发问:
“这支也是铺里的师傅做的?”
“这啊……”
伙计挠了挠后颈,据实回话:
“回客官,此物是后院一位王嫂的手艺。她最擅这般细碎细活,只是手作耗时,出货素来慢些。”
贺景春闻言不多追问,将珠花轻轻放回丝绒匣内。
柜台内侧,一阵噼啪清脆的算盘声响此起彼伏。
吴钰垂首伏案,拇指食指飞速拨动算珠,节奏匀整利落。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竹叶青暗纹绢制直裰,袖口常年伏案摩擦,已然磨出浅浅毛边,腰间却悬一块雕蝶嵌八宝白玉佩,价值不菲,两相衬着,反倒显出几分违和。
案头账簿边角翻卷起皱,一方小巧铜镇纸稳稳压住纸页。
伙计见贺景春不说话,也不着急,退到一边继续擦柜台的另一头,擦到墙角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挂着的一幅松壑鸣泉图。
“吴掌柜。”
吴钰闻声骤然抬首,先见丰年,视线一转落在他身后的贺景春身上,面色瞬间一变,慌忙起身绕出柜台。
他起身过急,膝头重重磕在柜台木角,疼得他眉头骤然一蹙,转瞬又强压下痛楚,脸上堆起拘谨笑意。
方才情急险些脱口唤出“殿下”,对上贺景春淡淡一瞥,话音猛地卡在喉间,硬生生咽了回去,宛若吞下一口滚烫沸水,喉头微微发梗。
“三......三爷。”
他差点叫出“殿下”,被贺景春一个眼神止住了,吴钰立刻会意,把那个词咽回去,像咽一口烫水,喉咙都梗了一下。
“嗯。”
贺景春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些首饰上:
“最近生意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