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市井观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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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轻轻放出来的,但字字清楚。
吴钰听得很认真,他知道三爷不爱听套话,所以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指着几行数字说:
“回三爷,托您照拂,近两月营收尚可。上月共卖八十七两,本月至今六十二两,待到月末,估摸着能破百两出头。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面露难色:
“先前铺里一位老师傅辞工离了,新来的匠人手艺粗浅,几件成品不合客人心意,前后退了两单货。”
贺景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柜台上的一支镂空兰花喜鹊银簪看了看。
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的线条不够流畅,有几处刻痕深浅不一,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雕花的手在转弯处抖了一下,大概是干活的时辰长了,手指酸了。
他把簪子放下,又拿起旁边的一只镯子,镯子内侧的打磨不够光滑,摸上去有些涩手,像是砂纸走了粗,忘了过细。
“老师傅为何辞工返乡?”
他问。
吴钰的脸色更不自在了,搓着手,支支吾吾:
“便是……年岁大了,念着老家故土,一心想回乡养老……”
贺景春看着他的眼睛,吴钰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去看柜台上的首饰匣子,又去看门口的伙计,又去看墙上那幅牡丹锦鸡图,就是不看他。
“吴掌柜,你跟了叶家很多年了,”
贺景春的声音虽然有些慢,可是语气很平:
“我素来信你,所以不必欺瞒。”
吴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扑通跪了下来:
吴钰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涨得通红,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额前沾了细碎的尘土:
“三爷恕罪,是小的办事不力!老师傅是被附近宝珍阁的老赵挖走的,那人新开铺面,专爱四处撬别家手艺人,小的百般挽留无果,又怕三爷知晓烦心,便刻意隐瞒。如今铺内只剩几位女匠支撑,排班周转不开,今日也唯有王氏大嫂一人在后院做工。”
贺景春低头看着他,笑着摆摆手,示意他起身。
他本想叫他动不动就不要老跪,可外祖母教过他,有掌柜对东家毕恭毕敬的,手底下的人看着,自然会怕,也就少了些歪。
铺子里人多嘴杂,若是上位之人失了分寸,底下人便会层层松懈,滋生诸多是非。
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没叫吴钰起来,把声音放得更缓:
“这不怪你。起来吧。”
吴钰连忙撑着地面爬起,长长松了一口气,手背胡乱抹了把额间渗出的薄汗,心头悬着的大石方才落地。
贺景春示意吴钰引路,往后院走去。
后院方寸不大,四四方方一方青砖平地,砖缝经年潮润,生出层层青碧苔藓,踏上去脚下微滑。
墙角堆几只尘封旧木箱,箱面覆厚厚一层灰,想来许久未曾挪动;檐下置一口青釉大水缸,缸中数尾红鲤悠然游弋,水面浮几片嫩绿浮萍。
靠墙还搭了一间棚子,棚子的顶用的是旧竹帘和油布,有些地方漏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棚内摆数张长条木案,案上散落錾锤、细锉、焊枪、金银模具,几片未锻打成型的银片随意搁置;墙边捆扎成束的铜丝码放整齐,墙角麻袋塞满焊枪所用木炭,淡淡炭灰燥气混着金属冷涩气息,缠绕在棚中不散,又掺几分老旧木料的陈腐味。
一名穿靛蓝布褙子的妇人独坐案前,垂首专注雕琢金饰。
她年约三十出头,眉目清秀柔和,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两颊因棚内闷热,浮着淡淡的潮红。
一块藏青粗布裹住发髻,耳后一缕碎发被汗水浸透,软乎乎贴在颈侧肌肤。
案角安放一只竹编摇篮,篮沿常年摩挲,光滑温润,里头卧着一名三四岁的稚子,睡得安稳,唇角垂着晶莹口水,小手紧紧攥住拼布被角。
被角是碎布拼的,五颜六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当娘的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妇人雕得很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她的双唇轻轻抿起,眉头微蹙,右手捏一柄细刻刀,左手稳稳按住金钗坯,刻刀缓缓游走钗式表面,一点点剜出牡丹花瓣柔婉弧度。
贺景春站在棚子外面,看着她手里的活计。
她雕的是一支金钗,钗头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连花瓣边缘的细齿都刻出来了。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刻刀在金属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
贺景春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也曾这样稳过,握着银针,一针一针地扎进穴位,不偏不倚,不深不浅。
如今,那双手连脉都把不出了。
半晌,妇人方才抬首歇息,骤然望见门外人影,慌忙起身,随手放下刻刀,局促地在褙子衣摆上来回擦拭掌心金属粉末。
“吴掌柜,这位是......”
她的语声怯生生的。
“这是东家。”
吴掌柜上前引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