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市井观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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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贺家的三爷。”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就要跪下行礼,满是忐忑:
“民妇王氏,见过三爷。”
她知道贺景春,所以声音有些紧,显是紧张了,她的膝盖已经弯下去,身子往下坠,手里还攥着那块没雕完的金钗。
贺景春伸手摆了摆,笑呵呵的看着她:
“别跪别跪,我不喜欢这样。”
他说得很慢,带着点沙哑,但语气很轻,妇人却不敢抬头看着他,丰年见状上前半步,低声宽慰:
“嫂子无需惶恐,三爷性子宽厚和善,不必紧张。”
王氏站起来,垂手立着,眼睛看着地面,耳朵尖红红的。
贺景春缓步走入棚内,伸手拿起案上半成牡丹金钗,对着天光细细端详。
钗身的金丝锻打匀净,拼接之处无痕无隙,牡丹花瓣层层递进,最内层花苞虽尚未雕琢完毕,轮廓已然玲珑生动。
“这是你雕的?”
“是民妇所作。”
王氏低声应答。
“起工至今,耗时几日?”
王氏迟疑片刻才回话:
“整整三日。”
贺景春点头,将金钗轻放回木案,抬眼望向她。
一双眼不大,黑白分明,眼底藏着几分底层谋生之人独有的倔强,又掺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这般好手艺,跟谁学的?”
一句话落,王氏眼眶骤然泛红,下唇死死咬住,强压半晌,泪珠终究忍不住滚落,啪嗒砸在青砖案面。
她慌忙抬手用手背拭去泪水,语声微微发颤:
“是民妇亡夫。他从前在宝珍斋做匠人,一年前染疾去了。民妇跟着他学过数年錾刻手艺,他走后,便靠这门活计拉扯孩子。幸得吴掌柜心善,收留民妇在此做工,方能糊口养孩儿。”
贺景春顺势垂眸,望向摇篮中酣眠的稚童。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慢慢攥回去,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再看向王氏那双劳作半生的手。
十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银粉金屑,指腹覆一层厚硬老茧,右手虎口一道细长旧疤,想来是往日刻刀失手划伤。
这一双手粗糙难看,却硬生生撑起一户母子生计。
“孩子几岁了?”
他问。
“两岁半。”
王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弯了起来:
“小名叫石头,平日里最是顽皮好动。”
贺景春微微俯身,用残破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孩童柔软的小手。
那掌心温热绵软,宛若一团新弹的棉絮,细小手指下意识攥住他一截食指,不肯松开。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叶氏也是这样看着他睡觉的,她的手也软,也暖,她坐在床边,一边做针线一边看他,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缓缓直起身,从袖袋里掏出那盒薄荷膏,搁在桌上:
“此物提神醒脑,长时间雕琢器物头昏眼涩时,取少许抹在两侧太阳穴,能缓解乏累。”
王氏怔怔望着那方木盒,看着那盒薄荷膏,又看看贺景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贺景春转头吩咐身侧吴钰:
“王嫂手艺远超寻常匠人,往后铺内所有精细首饰活计尽数交由她做,工钱翻倍结算。”
吴钰连忙躬身应下:
“是,小人心中亦是这般盘算,正欲同三爷禀报。”
王氏的眼眶更红了,张了张嘴想说谢,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她只能深深地蹲下去,行了个大礼。
贺景春转身缓步向外走去,行至棚帘门口,脚步忽的一顿,悄然回头望了一眼棚内光景。
细碎的日光穿透棚顶缝隙,一缕一缕落在王氏肩头,落在摇篮中孩童安稳的睡颜,散落在案上錾刻工具与半成金饰之上。
他的心底忽然漫开一片柔软通透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有人埋头持器辛苦营生,有人安卧酣眠不知世事,平凡男女各凭双手,认认真真,用力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