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初起蒙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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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墙根底下刨食的芦花鸡身上，鸡爪子一下一下地刨着土，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很认真，也很知足。
“咱们铺内匠人、伙计家中，唯有王嫂一户孩童吗？”
他问。
丰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吴掌柜家的小子今年五岁了，也没请先生，就跟着他爹打算盘。后厨老陈家的孙子七岁了，天天在街上疯跑，认不得几个字。还有对面咱们绸缎庄老刘家的闺女，终日在家帮衬家务……”
他顿了顿，挠挠头：
“三爷，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贺景春饮尽碗中剩余清汤，将瓷碗轻搁青石板，后背轻靠粗老槐树粗壮树干，抬首望向头顶层层枝叶，眸光沉静柔和。
“我打算置办一间蒙学小塾。”
丰年闻言一惊，手中半块烧饼险些脱手落地，瞠目望着他：
“啊？您说要办学堂？”
“不用多大，”
贺景春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寻一处闲置空屋，添置数套木桌木凳，延请一位启蒙先生。不必教习艰深八股、科考策论，只教孩童识得常用汉字、习得基础算术，来日不至于做睁眼瞎。若是女娃入学，再另聘女先生，课余传授錾花、制点心一类手艺，令她们日后手握一技，足以独立谋生。”
丰年张着嘴怔愣半晌，方才回过神，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三爷此话当真？”
“什么蒸的煮的，自然是真的。”
贺景春缓缓自石墩起身，抬手掸去袍身落上的槐叶碎尘，眼底藏着柔软悲悯：
“刚才望见石头熟睡模样，心中便生出几分怜惜。王嫂终日埋首活计，分身乏术，何来功夫教导孩儿？铺中一众伙计匠人，家境大多清寒，无力延请先生，孩童白白荒废年少时光。可字总是要识的，若是目不识丁，往后连账本、账单都看不明白，一辈子就只能靠蛮力苦役谋生。”
他走了两步，在巷子里来回踱着，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教学不必求深奥，熟读《三字经》《百家姓》足矣，能写下自身名姓、算清日常柴米账目，便算达成初衷。何况铺中錾刻、制衣、烹点心的匠人数目众多，课余亦可轮流指点他们习得手艺，总有一样合孩童的心意。”
他抬眼看向丰年，轻声问询：
“依你所见，这般启蒙先生可好找？”
丰年挠头思忖片刻，据实回话：
“寻访倒是不难，城中不少落地秀才，虽科举未中，启蒙孩童的学识绰绰有余。只是束修难定。给得微薄，先生不愿久留；若是抬高束修，学堂每月开销便要多出不少，三爷您……又平白多添负担。”
“学堂一切开支，尽数从我私产账目支取。”
贺景春淡淡打断他的顾虑：
“每月二两白银束修，逢年另备节礼，这般酬劳可够用？”
丰年双目骤然一亮，语气难掩欣喜：
“二两一月已是优厚至极！寻常秀才全年坐馆束修不过十余两，三爷这般酬薪，定然不愁寻不到温和耐心的先生。”
贺景春微微颔首，脑中浮起贺景妍的样子，二姐夫出身国子监，饱读诗书，交游广阔，定然熟识不少品性温和、甘于启蒙孩童的老儒。
贺景春这般想着，脸上露出笑意：
“我这就给二姐姐写封信，请她帮忙，让二姐夫问问那位二叔，认不认识愿意出来教书的老先生。”
“您现在就写？”
丰年看了看四周：
“纸笔都没带啊。”
贺景春一笑，转身往马车走去，掀开车帷，从坐褥底下摸出一个随身的青布小包袱：
“在府里写信需要王妃的格式，我不喜欢。”
他打开来，里头有一方小砚台、一枝笔、一小块墨，还有几张裁好的宣纸，这是他出门的习惯，走到哪都带着，万一要记什么东西方便。
“三爷，您还真是什么都备着。”
丰年啧啧称奇。
贺景春笑了笑，把纸铺在车里的矮几上，丰年连忙爬上马车，从小水囊里倒了几滴水在砚台里，自告奋勇地磨起墨来。
丰年磨墨的功夫，贺景春靠在车壁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二姐姐亲启：
一别数月，时常挂念姊与姐夫一家起居。不知姊姊近来身子安泰否？
姐夫官衙公务繁冗，可有余暇休憩？
小外甥女年岁渐长，想来又长高些许，愈发灵动可人。可有勤习女红诗书？
弟今有一事相托，望姊姊、姐夫费心周全。
弟名下各铺面，匠人、伙计家中多有适龄稚子，更有云粉阁王氏一妇，独携三岁半孩儿石头度日，孩童聪慧温顺，却因家境清贫，无力延请塾师开蒙，怕他们终日沿街游荡，荒废年少光阴，着实可惜。
弟意欲筹办一处简易蒙学堂，不求学子研习八股、博取功名，唯愿教一众孩童识寻常汉字、通基础算术，习得立身做人道理。
若有天资聪颖者，日后再另寻名师深造亦可。
学堂桌椅屋舍，弟自会一一置办妥当，唯缺男女启蒙先生各一位。
忆姐夫昔年肄业国子监，广交城中儒士，想来熟识一众性情温缓、耐得住教导稚童的老先生。
劳烦姐夫代为寻访，若有心愿坐馆启蒙者，每月束修二两白银，四时节礼另行备办；倘若先生嫌酬劳微薄，无论所需几何，弟皆自掏私产补足，节礼依旧按例奉上。
若能寻得年长老成之士最佳，性子舒缓，方能包容孩童顽劣。
弟自身咽喉有损，无力登台授课，只求一众寒门稚子，来日不必做目不识丁的睁眼瞎。
此事无需急迫，姊姊与姐夫从容寻访便是，待有确切音讯，弟再亲自登门拜谢。
代弟向姐夫致以问候，顺祝秋日清安。
弟景春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