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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寸心崩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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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尽数收了余晖,晚霭从东厢屋脊悠悠漫卷开来,一层叠着一层的灰蒙暮色,温温柔柔覆住整座王府。

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暮气沉降的绵软凉意。

贺景春那辆青帷马车便趁着这蒙蒙暮色,缓缓碾入府中角门。

这角门乃是建府之初的旧制,规制本就窄狭,只容得一车独行,从无宽敞气派。

两侧百年老灰砖墙经风沐雨数代,糯米灰浆的勾缝早已斑驳剥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夯土胎骨,看起来粗粝苍古。

墙根处密匝匝生着暗绿青苔,顺着砖隙蜿蜒蔓延半尺有余,湿腻苍翠,裹着暮夜独有的微凉潮气,沾衣欲润。

墙头垂着几缕枯老藤枝,残余的枯叶在暮色里轻轻翻卷,露出灰白的叶背,零零落落几片坠在青石门枕之上。

先前车轮碾过,细碎叶渣便嵌进深浅石纹里,静得不闻半点儿声息。

丰年稳稳勒住缰绳,车马顿驻。

车轴承压整日,骤然松劲,发出沉沉一声吱呀,倒也像劳碌终日的人,终于直起酸疼的腰,长长舒了一口浊气。

他纵身跃下车辕,正俯身要去掀开车帘,眼角余光忽扫过门廊阴影处,一道挺拔人影疾步而来,步履仓促,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模样。

来人靴底擦过青砖,细碎声响密促急促,宛若骤雨敲石,清越又焦灼。

行过之处,满地枯败落叶被带起的劲风卷得盘旋一圈,终究轻轻落归原地,只留一缕浅淡风痕,转瞬便要消散。

“殿下。”

如松的低语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府中沉寂,可字句里都藏着彻骨的紧绷。

嗓音干涩发紧,恍若拉至满弦、濒临断裂的硬弓,每一寸声息都透着惴惴不安,不敢稍松。

贺景春方才探身出车,半边身形刚露帘外,抬眼便撞进如松满面沉郁的神色里。

此刻府中廊灯尚未点亮,整座门廊沉在昏暝暗影之中,唯有西天垂落的一线残白天光,薄薄铺洒下来,堪堪照亮半方天地,余下尽是沉沉晦暗。

如松半张脸面隐在阴影深处,眉眼晦暗难辨,余下半张被冷光覆着,灰蒙蒙的,恰似隔夜燃尽的炭灰,死寂无温,无半分活气。

他眼下青黑浓重,显是彻夜未歇、心神焦灼所致。

双唇紧紧抿着,燥得起了一层薄皮,嘴角还留着一点未干的水渍,想来是整日心绪郁结,只靠凉茶压燥,反复浇灌留下的痕迹。

贺景春探身的动作骤然一顿。

这一眼望得极短,不过蜻蜓点水般掠过,可如松心头莫名一沉,只觉殿下已然洞悉了大半变故。

如松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轻扶贺景春的臂弯,动作轻柔至极,可掌心却抑制不住微微发颤,指节死死收紧,甲床绷得一片青白。

他喉间似堵着一团浸水棉絮,壅塞难通,几番艰难吞咽,才勉强挤出几句沙哑字句:

“王爷那边……情形不大好,一众太医方才都退府了。”

贺景春的手轻轻抵在微凉的车辕之上。

这车辕经年年岁岁摩挲,表层漆色早已磨褪殆尽,露出底下浅灰木纹,肌理粗糙分明。

片刻后,他稳稳步子下车,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抬步便往野草堂方向快步小跑去。

如松紧随其后,两人靴声错落,一前一后碾过冰凉青砖,一沉一轻,恰似两阵疏密不均的晚雨,轻轻敲碎了院落沉沉的死寂。

丰年立在原地稳稳牵住马缰,目送两道身影拐过抄手游廊,转瞬便隐在廊柱弯折之处,再无踪迹。

身侧骏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喷出一缕白蒙蒙的热气,在渐沉的暮色里转瞬消散。

他抬手抚过马颈,掌心只触到一层温热汗湿,心底无端沉沉下坠,闷得发慌。

天边暮色仿佛又重了数分,沉沉压落下来,似有人凌空覆了一块寒铁,四下只剩无边沉寂,压得人呼吸都觉着滞涩。

这野草堂,便是朱成康平日在府中常住的正院。

院名乃是他亲手拟定,门楣上悬一方黑底绿字木匾,笔锋瘦硬凌厉,字字藏锋,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院落规制极简,无甚绮丽亭台花木,更无繁花盛景衬景,素净得近乎寡淡。

正面三间正房,东西各设两间厢房,院中清一色青砖铺地,砖缝间丛生数丛细竹,院墙之上缠绕着经年藤蔓。

如今时序入秋,竹叶片片干枯卷边,失了春夏的青翠鲜活,被秋风晒得焦脆挺括,静静立在院中,越添几分萧索清寒。

院墙不高,顶覆青灰小瓦,瓦面积着经年薄尘,风吹日晒间,尘面刻出细细横纹,尽是时光沉淀的模样。

待贺景春行至院门口,西天最后一点天光已然尽数沉落,四下彻底入夜。

正房之内烛火高燃,暖黄烛光透过糊纸窗棂透出来,晕出一团朦胧温润的光晕,将疏朗窗格的轮廓清清楚楚映在青砖地上。

夜风穿院而过,烛影摇曳不定,满地窗影参差晃动,零零碎碎,恰似一帧残缺飘摇的古画,寂静流转。

院中枯竹、老藤随风轻晃,暗影交错叠落,满院碎影婆娑,愈发衬得四下寂寂无声。

周河一身半旧青布直裰,袖口挽折两叠,露出腕间一道深浅陈年刀疤,静默肃立在门外,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腰间的佩刀静静悬垂,鞘上铜扣被屋内透出的烛火映出一点暗红微光,在沉沉夜色里忽明忽暗,添了几分肃杀静气。

见贺景春走近,他沉声唤了一句“殿下”,嗓音干涩粗粝,宛若砂纸磨过朽木,听着毫无半分温意。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要去推房门。

“且慢。”

如松快步上前,抬手轻轻将他拦住,声线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屋内万万不可进风。太医先前特意叮嘱,王爷此番体质亏虚至极,分毫夜风灌入,皆会加重病情。眼下屋里无人伺候,半点大意不得。”

周河闻言,伸出的手骤然一顿,缓缓收回。

他抬眼望向贺景春,嘴唇翕动几番,似有什么话语要诉,终究尽数咽回腹中,只余满脸沉郁肃穆。

门框上方悬着一束初夏悬挂的风干艾草,如今时序更迭,叶边尽数发黑枯焦,垂落的草绳被夜风轻轻拂动,一下下慢扫门楣积灰,细碎轻响断续入耳,反倒衬得整座院落愈发死寂沉沉。

贺景春默然伫立片刻,未曾回头,也未言语,只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老旧木门年久失润,轴枢干涩,开合之际发出一记闷闷轻响,不锐不躁,恰似一声未尽的长叹,悠悠落进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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