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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寸心崩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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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一开,一股厚重混杂的药气扑面而来,顷刻裹住周身,避无可避。

黄芪的土腥、当归的甘苦、白及的涩凉、血竭的沉滞锈气,各样药味蒸腾交织,滚烫浓烈,压得人几欲屏息。

浓重药苦之下,还隐隐缠着一缕极淡的血腥,似是旧伤未愈、余血未清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鼻息,挥之不去。

贺景春立在门口稍滞片刻,任由漫天药气漫过衣襟眉眼,待心绪稍稍平复,方才轻抬脚步,跨过门槛。

他步履极轻,皂靴踏在经年打磨的青灰地砖上几近无声,生怕惊扰了床榻之人。

屋内陈设简素清雅,无半分奢靡之气。

靠墙长条案上,静静摆着一尊白瓷香炉,炉内无香无火,只剩半炉冷透的香灰,寂然凝驻。

香炉旁摞着一沓未批阅的公文,几封私信夹杂其中,连他自家铺子的生意账本也错落堆着。

最上方一册公文摊开半卷,倒扣案上,一方温润端砚静静压在纸页边角。

砚台内残墨半干,表层结起一层干裂墨皮,边缘微微翘起,宛若久旱龟裂的田地,满目荒芜萧瑟。

绕过半旧的黄花梨嵌螺钿岁寒三友寿屏,穿过窄窄内室小门,卧床便赫然入目。

乌木嵌螺钿架子床的床柱之上,垂挂着一方洗得发白的青色旧帐子,被穿窗而入的夜风拂得微微晃动,轻柔无音。

床面铺着藏青暗纹竹叶锦被,烛火摇曳之下,锦面竹纹明暗交错,影影绰绰,似静水轻流,沉沉不定。

朱成康面朝内侧卧,锦被严严实实遮至下颌,不露半分肌肤。

他露在被外的右手静静搁在枕沿,腕间皮肉黝黑紧实,皮下青色血管纵横交错,宛若冬日枯藤脉络,清晰可怖。

他的指节微微凸起僵硬,不见半分温热鲜活,似寒天冻枝蜷曲,看起来冷寂无力,毫无生机。

贺景春缓步立在床前。

床头烛火跳跃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静静投在对面素色墙壁之上,宛若一个垂首静默的故人,寂然伫立,一动不动。

他微微俯身,侧身凝望床上之人。

烛火微光细细勾勒出朱成康半边轮廓,额骨、鼻梁、下颌线条尽数绷得紧峭,恰似一张拉至极致的硬弓,绷着最后一丝气力,半点不肯松弛。

他的双唇早已失尽血色,干裂起皮,多处翘卷,仿若旱极开裂的土地,依旧死死紧抿,不露分毫声色,瞧不出半分痛楚。

腕间浅浅浮着一块淡青瘀痕,那是连日施针诊治留下的痕迹,淡淡浅浅的落在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贺景春缓缓落坐在床前矮木凳上,双手平放膝头,摇曳烛火落在他掌心,虎口处一块淡粉新疤赫然可见,新肉初生,边缘微微泛红,尚未完全愈合,藏着细碎未消的疼。

他缓缓抬手,轻轻悬在朱成康腕脉之上,凝滞一瞬,急忙稳了稳心神。

下一刻,食指落于寸脉,中指稳把关脉,无名指轻抵尺脉,三指各司其位,分寸不差。

这是他经年日日诊脉、熟稔于心的姿态。

他微微阖眼,静心等候。等候血脉深处那生生不息的搏动,顺着皮肉肌理漫上指尖、淌入掌心,那是生命最真切温热的回响。

可指尖之下,只剩一片死寂。

唯有皮肉温凉的触感,似一块晒过残阳的暖石,温和却僵死。无搏动、无起伏、无那股自血脉深处奔涌而出、如泉水不竭的生机。

他耐心静待一息,再息,指腹微微下沉,轻轻按压腕骨,指尖渐渐扁平,悄悄用尽了周身气力。

终究一无所获。

指腹之下,只剩圆润坚硬的腕骨,裹着一层薄软皮肉,有温度、有血肉供养,却彻彻底底失了最根本的脉动。

那鲜活跳动、支撑周身气息的韵律,已然悄然消散,荡然无存。

他垂眸凝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伤疤已然结痂收口,新肉粉嫩鲜活,焦褐旧痕隐于其间,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指尖感知脉象的肌理、那条连通指尖与手腕、直通心口的感知脉络,早已尽数断了。

从前精准入微、分毫可辨的触感彻底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指尖开始轻轻发颤,极细微的震颤,似晚风拂过静水,涟漪层层荡开,从指尖蔓延至指根,又缓缓回流往复,明明极力克制,却终究难平息分毫。

他不肯收手,依旧稳稳按压腕骨,力道渐重,心底存着一丝渺茫侥幸,盼着是自己心神慌乱、触感偏差,可再三感知,依旧是空寂。

眼前明明躺着一个病人,可自己却把不了脉,治不了病,这是对他这个医者最大的折磨和惩罚。

眼底忽然漫上水光,不是骤然汹涌的泪潮,而是如潮水渐升,层层叠叠,慢慢覆上眼帘。

烛火、锦被、腕骨、壁上残影,尽数被一层朦胧水光裹住,模糊摇曳,放大又涣散,晃得人眼酸心沉,五脏六腑皆浸着酸涩。

他接连轻眨两下眼,终究压不住翻涌的悲恸,那颗素来挺直不肯弯折的头颅,缓缓低了下去。

两滴温热泪水无声坠落,轻轻砸在蟹壳青袍襟之上,洇出两团深浅分明的墨色圆点,转瞬便被细密衣料吸干,只留衣襟上一点微凉湿痕,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床上的朱成康自始至终未曾动弹分毫。

不曾睁眼,不曾翻身,连胸间呼吸的起伏频率,都平稳得毫无变化,静得宛若沉沉安睡。

可他的意识全然清醒。

恰似一尾沉于深潭的游鱼,隔着一层澄澈静水,静静俯瞰岸上百态悲欢。

他清晰看见贺景春垂首静坐,三指轻搭腕间,从最初的沉稳静待,到指尖微颤、力道渐重,再到头颅低垂、泪落衣襟,每一分落寞、每一寸失态,都被他尽数收于眼底。

他最是熟悉贺景春这般模样。

此人素来隐忍克制,纵是心碎肠断、痛彻心扉,也从不会失态。

向来只会这般默默垂首,藏起眉眼,藏得卑微又克制,半点狼狈都不肯叫外人窥见。

朱成康心底,竟缓缓漫起一丝诡异的安稳与满足。

他不惜以身涉险,胸口硬生生受那一箭,布下这场弥天假象,搅得人心惶惶,连一众太医都束手无策,费尽心力演这一场濒死之戏,所求的,不就是此刻光景罢了。

求他心慌,求他失态,求他为自己落泪,求他这般独坐床前、为自己方寸大乱、心神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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