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开明士绅论》(1 / 2)
赵贞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川音特有的力道:
“入川之货,并非皆遭抵制。印刷机、纸张油墨,不是卖得很好吗?为何?因为此物川中不能自产,士绅报馆、书院学堂需之若渴,行会无法号令此等买家,更无法自己造出来。这便是关键!”
他放下茶盏,眼神灼灼地看着苏泽:“子霖,我们的缓征策略,不能只盯着总量的‘入’与‘出’之差。当细分行业,区别对待!”
“赵阁老的意思是?”苏泽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改‘全面减免出川货物’为‘行业差异化减免’!”赵贞吉斩钉截铁地说道,“在保证你最初设想的‘减免总额’大致不变的前提下,对各行业入川货物的减免比例进行调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长江水道:
“譬如,对川中已有成熟手工业、且抵制最烈者,如棉布、铁器、肥皂等,减少其出川的减免。”
“而对于那些蜀地特产,比如蜀纸、蜀锦等,加大减免的力度。”
“对于入川货物也是如此,也不要拘泥于同样的税率,对于那些百姓日用的物品,川中稀缺、无法自产或质差价高、且有利于开化民智、促进工商之物,如印刷机、新式农具、优质水泥、火柴,乃至新式学堂所需仪器书籍等,大幅提高其入川货物的减免比例!甚至可以暂时免于计入‘入川量’的统计!”
“要让川地百姓看到,朝廷并非一味‘倾销’挤压本地生计,而是真心扶持川地发展所需之物!谁阻碍这些好东西进来,谁就是在阻碍川地的进步!”
苏泽听完,这不是后世的关税手段吗?
这么想来,夷陵税关,不就等于是一个四川的海关吗?
赵贞吉的意思,就是要对不同的行业实行不同的税率。
苏泽连忙道:
“妙!此策一出,行会联盟必生裂痕!抵制外省棉布、铁器的,与急需印刷机办报、渴望新农具增产的,利益诉求截然不同。前者是守旧自保,后者是求新图利。”
“赵阁老的办法,正是‘以利导之,分化瓦解’!总减免额不变,朝廷的承诺不损,将原本铁板一块的‘抵制’,将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棉布行会再号召烧船,恐怕印刷行业的东家们第一个不答应——他们还指着便宜的机器纸张多印几期报纸呢!”
“而蜀锦,蜀纸,都是价值高的商品,他们能得到更多的减免,自然会支持朝廷。”
赵贞吉其实也有话没说。
对于蜀锦、蜀纸,这种从三国时期就是四川畅销货的商品,能够操持这种产业的,本身就是四川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种产品已经超过了其本身的日用价值,可说是品牌奢侈品了。
外省没有竞争者,他们的产品也就是出川交税,能少交一点,自然会支持朝廷。
真正让四川团结起来的,反而是那些日用的商品。
这类商品的消费者,受到价格波动明显,更容易和省外产生竞争冲突,他们也是最反对外省商品入川的。
赵贞吉接着看向苏泽道:
“子霖啊,但是四川也是我大明的一份子,而且也为朝廷交了两百多年的税,并不是朝廷的敌人。”
“这四川也未必都是抗税的,也有愿意支持朝廷的。”
“川中也有支持朝廷大政的士绅,也想要图变图发展的。”
赵贞吉这句话,让苏泽陷入到了沉思中。
作为一个穿越者,苏泽对于士绅这个阶层是没有好感的。
但是穿越至今,苏泽又承认,士绅在大明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是任何政策都无法绕开的。
在之前,苏泽都在思考怎么对付士绅。
但是和赵贞吉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苏泽。
士绅,是一个团体,但是士绅之间的诉求,是完全不同的。
经营土地的士绅,和经营手工业的士绅,是一样的吗?
产业不一样,利益诉求也是不一样的,立场自然也不一样。
苏泽灵机一动,正如赵贞吉所说的那样,“以利导之,分化瓦解”,既然士绅是大明绕不开的存在,那也可以引导他们向好的方面发展。
想到这里,苏泽回到自己的公房,立刻抽出了空白奏疏。
第一份奏疏,就是和赵贞吉所议的,《奏为调整夷陵税关货物减免比例以利工商疏》。
这份奏疏就是放权给夷陵税关,灵活调整出入川货物的税率。
重点不是第一份奏疏,而是苏泽的第二份奏疏。
《开明士绅论》
苏泽开篇写道:
“陛下励精图治,新政频施。然商税改革中,河南、四川等地屡见乡绅阻挠,盖因士绅之利各异。”
“士绅有鱼肉乡里者,亦有图变求进者。”
“四川事亦证,抵制外货者多守旧手工业主,而求印刷机办报者实为图利之士。”
“朝廷有教化士风之责,劝恶扬善,方能改易风气,明圣道!”
“臣思之如下,能守如下四责者,可谓‘开明士绅’。”
“一为支新政,二为兴工商,三为护民生,四为助税赋。”
既然确定了标准,接下来就是对开明士绅的优待。
首先是“旌表褒扬”。
旌表,这是官府为忠孝节义之人立牌坊、赐匾额以示嘉奖,亦代指此类牌坊或匾额。
不过在原时空的,旌表变成了贞节牌坊,反而成了儒教束缚的工具。
但是苏泽决定将旌表用起来,专门来表彰“开明士绅”。
“岁终由布政使司举荐,赐“开明乡贤”匾额,载入方志。”
先给名,然后再给利。
“优遇子弟,其子弟入学科举,礼部优先录取;吏部铨选,酌授地方吏职。”
最后苏泽写道:
“此策行,则士绅知利随新政,守旧者日孤。”
“臣请敕下礼部颁行天下,以固新政之基。
臣谨奏,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苏泽放下手里的奏疏,微微叹息。
士绅这个阶层,是大明绕不开的阶层,他们就是统治者的一员,是地方秩序的主导力量。
这不是苏泽主观意志上能够改变的。
主观上无法消灭士绅阶层,那客观上就只能承认他们。
正如那位伟人所说的那样,“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士绅既然存在,那就要团结开明的士绅,联合他们打压落后的士绅。
否则就算是苏泽有挂,也没有那么多威望点,直接消灭士绅阶层。
苏泽将两份奏疏都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中。
《开明士绅论》倒是没有意外,这种政治性的奏疏,本身就没有反对的理由,自然获得了通过。
但是《奏为调整夷陵税关货物减免比例以利工商疏》,就没那么顺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