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铜和尚 2》(2 / 2)
我娶了方媛。
结婚第一年,我们确实吵了很多架。不是因为什么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她嫌我闷不说话,我嫌她唠叨没完。最严重的一次,她摔了一个杯子,我摔了门出去,在楼下抽了半包烟,差点就想上去说“要不咱俩算了吧”。
但熬过第一年之后,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我们学会了互相包容,学会了沟通的方式,学会了在对方生气的时候闭嘴而不是顶嘴。现在我们的感情很好,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小名叫“铜铜”——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方媛问我为什么,我说“好听”,没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咔——嗒啦”。先苦后甜。
铜和尚说得没错。
二〇一八年,我妈查出了糖尿病。
不是很严重的那种,但需要长期吃药控制血糖。她一个人住在老家,我不放心,想接她来北京跟我们一起住,她死活不肯,说住不惯大城市,说她的朋友都在老家,说她走了没人给外公外婆上坟。
我拗不过她,只好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每次回去,我都发现她比上次更瘦了一点,精神也更差了一点。她不说,但我知道,她的血糖控制得不太好。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她最近总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我让她去医院检查,她说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我不放心,让方媛给她挂了号,逼着她去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冠心病,血管堵了两根,需要做支架手术。
那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我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听医生把结果说完,挂了电话,靠着墙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说“没事,小手术,你别担心”。我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铜和尚从枕头边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问问题。
我只是捧着它,感受着它的温度,感受着它在掌心里的重量。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妈从孙瘸子的破烂堆里把它捡出来的那个下午,想起了停电的那个晚上它温暖了我的手心,想起了高考前它让我“等待”,想起了跳槽时它告诉我“变数”,想起了结婚前它说“先苦后甜”。
二十多年了,它一直都在。不管我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多少个城市,经历了多少个人生的起伏,它一直都在我的枕头边,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温热的。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妈老了。
那个在纺织厂上夜班、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女人,那个在柳巷的破烂堆里弯下腰捡起铜和尚的女人,那个骂我“没出息”却又偷偷给我煮红糖鸡蛋的女人——她老了。她的血管堵了,她的血糖高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背驼了。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捧着铜和尚,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妈这次手术,能平安吗?”
我摇了三下。
“咔。”
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像一颗石子落在玻璃桌面上。
肯定。
我把铜和尚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方媛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墙上的时钟走得特别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一个人拄着拐杖在爬坡。
四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床,我妈睡着了,打着点滴,脸色苍白,但呼吸很平稳。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铜和尚——我把它带去了医院,一直揣在兜里。
我低头看了看它。
它还是那副老样子。闭着眼,抿着嘴,不笑不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告诉过你了。”
我把铜和尚攥在手心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温的。
一直都是温的。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知道铜和尚的来历。
它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要做成一个可以占卜的小和尚?那个藏在暗格里的小石子——或者小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底部的铭文到底写了什么?
我试着查过资料,但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我在网上搜过“铜像占卜小和尚”“古代铜器摇签”“佛教占卜法器”之类的关键词,出来的结果都不对。有的太精致了,有的太粗糙了,有的年代对不上,有的风格完全不一样。铜和尚的造型太独特了,那种笨拙又传神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第二个。
我也去过一些古玩市场,把铜和尚拿给所谓的“专家”看。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这是“清代民间的东西,不值钱”,问我两百块卖不卖。我笑了笑,收起来走了。
还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某地出土了一批明代的铜器,里面有几个小佛像,造型跟我这个有点像。我特意请了假跑过去看,结果大失所望——那些佛像确实跟我这个有点像,但只是“有点像”而已,形似神不似,差远了。
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点靠谱的线索,是来自一个网上的古董爱好者。
那时候还没有微信,大家在论坛上发帖交流。我在一个古董收藏论坛上发了铜和尚的照片,底下有人回复说:“这个造型像是唐宋时期的民间佛像,但唐宋的佛像通常比较丰腴,你这个太瘦了,而且那个‘八字眉’的造型不常见,倒是有点像日本镰仓时代的某些罗汉像。”
日本?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我又查了查日本镰仓时代的佛像,发现确实有一些罗汉像的眉眼跟铜和尚有点像——微微向下走的眉毛,薄薄的嘴唇,苦行僧一样的神情。但日本镰仓时代是十二世纪到十四世纪,距今七八百年了,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东西,保存状态不应该这么好——除非它一直被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被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
但这个猜测始终没有被证实过。
还有一个人回复说:“底部那些铭文不是汉字,是西夏文。”
西夏文?
我放大了照片仔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确实不像是汉字。有些字的笔画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蜘蛛网。但也有一些字的笔画很简单,像是一个十字架旁边加了一个点,跟汉字的结构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西夏文的话,那这个东西至少是西夏时期的,也就是公元十一世纪到十三世纪,距今八九百年了。
但那个人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看着像”,不能确定。
后来那个论坛关了,那个帖子也没了。
关于铜和尚的来历,我至今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但我后来也不那么在意了——它的来历重要吗?它是什么时候做的、谁做的、用什么工艺做的,这些事情跟它在我生命中的意义比起来,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在。
重要的是,这二十多年来,它从来没有骗过我。
铜和尚底部的暗格,我一直没能打开。
不是打不开,是我不敢打开。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很多年。小时候是因为打不开——暗格被封得太死了,剪刀尖撬不动,又不敢用锤子砸,怕把它弄坏了。后来长大了,有了更多的工具,理论上可以用更专业的方法把它打开——比如用精细的工具沿着缝隙慢慢撬,或者用化学方法软化那些铜锈——但我一直没有动手。
因为我怕。
我怕暗格里什么都没有。
我怕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只是一颗普通的小石子,或者一颗铁珠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样的话,铜和尚的神秘感就消失了,它就会从一个“会占卜的铜像”变成一个“里面藏着一颗石子的铜疙瘩”。我问它问题的时候,那种默契、那种连接、那种心照不宣的信任,会不会也随之消失?
我更怕暗格里有什么东西。
比如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些我不能承受的秘密。比如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指向一段我不想知道的历史。比如——某种证明,证明铜和尚不是一个普通的物件,而是一个被人刻意设计出来的“东西”,而它的“占卜”功能,也只不过是一种精巧的机械装置,跟八音盒没什么区别。
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我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跟一个八音盒建立了一段情感连接?我把我的恐惧、焦虑、希望、绝望,都倾诉给了一个机械装置?我在高考前、结婚前、我妈手术前,捧着一个铜疙瘩祈祷,而它只不过是在执行一套预设的程序?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所以我不打开。
我不需要知道暗格里有什么。我不需要知道铜和尚的“占卜”原理是什么——是里面的小石子因为我的摇晃而在空腔里滚动,落在一个特定的位置,发出特定的声响?还是别的什么机制?
我不需要知道。
因为对我来说,铜和尚不是一件器物,它是一个存在。它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坐标,一个锚点。它见证了我从一个怕黑的小男孩变成一个中年男人的全部过程。它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挣扎。它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我温暖,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希望。
它没有骗过我。
一次都没有。
这就够了。
今年我三十五岁。
上个月,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柳巷,那条小时候经过的老巷子。但巷子变了——不是变新了,而是变得更旧了。墙上的标语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红印子,像干涸的血迹。孙瘸子的修鞋摊子还在,但他不在,躺椅上空空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巷子口,手里捧着铜和尚。
它很烫。
不是平时那种温热的暖意,而是烫手,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一样。我差点没拿住,换了一只手,吹了吹被烫红的掌心。
铜和尚睁开了眼睛。
在梦里,它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是一双很老很老的眼睛。眼白是浑浊的黄色,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但那双眼睛在看我,认认真真地看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一个人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它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铜管发出的嗡鸣,低沉、悠长,带着金属的质感。
它说:“你要走了。”
我问:“去哪儿?”
它没有回答。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像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然后它的温度降下来了,从烫手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温,最后变成了冰凉的。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眼泪。
我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你要走了”——是谁要走了?我要走了?还是铜和尚要走了?
那天早上,我捧着铜和尚,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它。
我问:“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铜和尚响了。
“咔啦。”
两声。变数。
这是它给我的最后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