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银杏之嬉(1 / 2)
南城青草缀杏叶,风感四季同行树。
晨熙逐乐小丫头,唯美一瞬好时光!
——被放养的农村女孩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棵银杏树正站在晨雾里,树梢刚染上一点金光。
镜头往下摇,桂皮坐在落叶堆中,红棉袄裹成圆滚滚一团。她捧着一片银杏叶翻来覆去地看,阳光从树缝漏下来,正好落在那张小脸上。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叶脉透亮,像把小金扇子。歪着脑袋研究了半天,突然张开嘴,要把叶子往嘴里送。
“哎不行不行——”霜降压着声音笑,画面晃了晃断了。
夏至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压不下去。窗外天还没亮透,远处传来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棵银杏树,全是桂皮坐在落叶堆里的小小身影,红棉袄在一片枯黄里格外扎眼,像一小团跳动的火苗。
手机又震了。霜降发来语音,声音带着笑:“这丫头五点半就醒了,非要来院子里看叶子。自己坐这儿看了快二十分钟,对着叶子叽叽咕咕的,一句也听不懂。小傻瓜。”
他把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她说什么,第二遍听她的语气,第三遍听背景里老家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叫得特别欢。
风从银杏树梢掠过,把金黄叶子簌簌吹落。晨光里,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小丫头正举着一片叶子,对着太阳照了又照。叶子被照得透亮,连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咧嘴笑了,朝镜头喊了声“爸爸”。
七点整,手机震了。夏至瞥了眼社区群——包子铺的早安红包、邻居老王晒的阳台花、三楼小年轻的打卡表情包。他没点开,又把视频看了一遍。
霜降发来长长一段:“带桂皮来银杏树下。太阳刚出来时最好看,整棵树像镀了金。这丫头满地爬,捡叶子往天上扔,扔得满头满脸。我妈说她就该在农村养,城里哪有这么大片叶子给她玩?红棉袄在金黄落叶里滚来滚去,跟个小火苗似的。我看得都不想走了。”
夏至嘴角翘起来。几百公里外,三百年的银杏树下,他的小丫头正在落叶堆里打滚。风把落叶吹起来,也把这一刻,同时吹进了两个人心里。
第一张,桂皮趴在落叶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帽子歪了,露出红扑扑的小脸蛋,两只小胖手抓着叶子往两边扒拉,好像在给自己铺床。
第二张,她坐起来,手里举着一片叶子,仰着脸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脸蛋照得透亮,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第三张,她试着站起来,扶着旁边的树根,小屁股撅得老高,两只小脚在地上蹬来蹬去,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
第四张,她摔了,四仰八叉坐在叶子里,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手里还攥着那片没撒手的叶子。
第五张,她开始扔叶子,两只手同时抓,往天上扔,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她仰着头看,嘴张得大大的,像要接住似的。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每一张都是她,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的背景都是那棵金灿灿的银杏树。
最后一张是全景。银杏树粗得要两人合抱,距地面不远分成两杈,枝叶交缠,像相拥的恋人。树下,桂皮穿着红棉袄,在满地金黄里格外耀眼。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满地碎金,随着风轻轻晃动。
夏至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他想看清桂皮的表情,看清银杏树的每道纹路,看清那些叶子的形状,看清阳光怎么爬上她的小脸。看着看着,他心里暖融融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他想起霜降说过,这棵树是明朝的陪嫁树,雌雄相依三百多年,从没分开过。每年秋天,满树金黄,满地黄叶,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新婚夫妻来拜树求白头,老人带孩子来捡叶子做书签,还有人把愿望写在叶子上埋进土里。
桂皮现在就在这棵树下。
她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叶子好玩,捡起来看,扔出去,再捡。但总有一天她会懂的,懂这棵树的意义,懂爸爸妈妈带她来这里的心意。
上午开会,夏至心不在焉。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但他总觉得它在震,总觉得霜降又发来了什么。会议开到一半,趁着旁边同事发言的间隙,他偷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有消息。霜复发了一段视频,二十几秒。
他点开,声音调到最小,藏在桌下看。
视频里,桂皮推着小板凳满院子跑。青石板被阳光晒得发烫,她的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小板凳在地上嘎吱嘎吱响,跟配乐似的。
“一步、两步、三步——”霜降在旁边数,声音都飘了。
桂皮回头,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就在这时,小板凳一歪,她一屁股坐地上。没哭,抓起地上的银杏叶往天上撒,叶子落了她满头满脸,她嘎嘎笑起来,脆生生的,满院子都是。
夏止把这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五遍。第一遍看那小短腿捣腾,第二遍看那月牙眼,第三遍听那嘎嘎笑。第四遍,他忽然注意到背景里那棵银杏树后头,藏着条小路,弯弯曲曲伸进山里。第五遍,他看着那远远的山,一层深一层浅,最后和云化在一起——原来这院子里,藏着这么远的光景。
他盯着那条小路看了很久。
那山里有什么?
中午吃饭,韦斌看他一直心不在焉,凑过来问:“怎么了?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
“我闺女。”夏至把手机递过去,“在老家,银杏树下,满地叶子,玩疯了。”
韦斌接过去看了几眼,笑了:“嚯,这地方真不错。树也老,叶子也多,孩子玩得多开心。你看她,躺叶子里打滚,这得有多舒服。”
他划着屏幕,突然停住:“这棵树……怎么长这样?”
“哪样?”
“你瞧,”韦斌把手机递回来指着,“
夏至点点头:“夫妻树。三百多年了,雄的是夫,雌的是妻,枝叶交缠着长,一直长到现在,谁也没离开谁。”
韦斌愣了愣,然后说:“真好。这寓意,比什么婚纱照都强。等孩子大了,带她回去看这树,告诉她爸爸妈妈也像这树一样,一辈子不分开。”
夏至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上还亮着那张照片,桂皮躺在落叶里,阳光洒在她身上,那棵夫妻树静静站在她身后,像守护着。
下午三点,霜降又发来一段视频。这次是桂皮吃东西。
她坐在宝宝椅里,面前放着一个剥开的沃柑,比她拳头还大。她两只手抱着,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围兜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咬一口,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眉毛都皱没了,但就是不撒手。嚼一嚼,咽下去,继续咬。再咬一口,酸得直缩脖子,说完继续咬。
霜降在旁边笑:“酸不酸?”
桂皮摇头,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继续咬。咬了两口,突然抬头看镜头,把橘子往前递,嘴里“啊啊”叫着,意思是要给爸爸吃。
“爸爸吃不到,”霜降说,“你替爸爸吃吧。”
桂皮想了想,把橘子收回来,自己吃了。吃一口,又抬头看镜头,指着橘子“啊啊”叫,好像在说“爸爸你看,我替你吃了”。
夏至看得笑出声,旁边的同事侧目看他,他赶紧收起手机,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他回消息:“替我多吃几个,把酸的全替我吃了。”
霜降回:“一个就够了,酸得她眉毛都没了,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接着又一条:“不过她好像就爱吃酸的,越酸越开心。随你,你也是个爱吃醋的。”
夏至看着这五个字,心里软了一下。他爱吃醋吗?好像是有一点。看见她跟别的男同事说话会酸,听见她提起以前的事会酸,但现在看着她和桂皮在老家银杏树下,他心里一点也不酸,只有甜。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夏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天边的云被染成暖橙色,一层一层,从橙红到粉紫到浅灰。他想,老家的太阳应该也快落山了。那棵银杏树在夕阳下会是什么颜色?金黄里透着橙红,还是橙红里透着金黄?桂皮这会儿在做什么?霜降是不是又带她去院子里了?
手机准时响了。霜降的视频。
接通,屏幕那头是桂皮的大脸。她今天凑得特别近,鼻头快贴到镜头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听得一清二楚。背景里是满屏的金黄,应该是那棵银杏树。
“爸爸!”她喊,声音又脆又亮,像个小喇叭。
“哎,爸爸在。”夏至凑近屏幕,“桂皮今天玩什么了?”
“叶叶!”她把镜头转向地上,满地银杏叶,铺了厚厚一层。她把手机塞给霜降,自己跑进画面里,蹲下,两只小胖手同时抓叶子,抓起满满两把,往天上扔。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她仰着脸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嘴张得大大的,有几片叶子飘进嘴里,她呸呸吐出来,继续笑。
霜降的画外音:“今天疯了一下午,就玩这个,怎么玩都玩不腻。我妈说,这丫头是属叶子的,上辈子就是片叶子变的。”
视频里,桂皮扔完一把,又抓一把,继续扔。她跑起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踩着叶子沙沙响,红棉袄在金黄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团跳动的火苗。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趴在叶子里,她愣了一秒,然后干脆躺下去,四肢摊开,在叶子里滚来滚去,滚得满头满脸都是叶子,跟个小刺猬似的。
“起来起来,脏了脏了。”霜降喊。
桂皮不理她,继续滚。滚了两圈,停下来,盯着头顶的树冠看。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落满斑驳的光点,像碎金子一样。她伸着小手,想去够那些光点,够不着,就盯着看,一动不动。风一吹,光点晃动,她的眼睛也跟着转。树上的叶子也在晃,沙沙沙,像在跟她说话。
夏至看着屏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晨熙逐乐小丫头,唯美一瞬好时光。
他忽然懂了。这句诗写的不是风景,是这一刻——当孩子躺在落叶里,看着阳光从百年银杏的枝叶间漏下来,那种纯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城里没有这样的快乐。城里只有游乐场,只有早教班,只有各种精心设计的“儿童活动”。但这里只有一棵树,满地叶子,一个院子,和一个被放养的小丫头。
她什么也不需要。只要这棵树,这些叶子,这片阳光,就够了。
挂了视频,夏至在窗前站了很久。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橙红,渐渐被夜色吞没。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一片一片,连成浩瀚的光海。他看着那些灯,想,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是团圆,有的是等待,有的是思念,有的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