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银杏之嬉(2 / 2)
他的灯还黑着。屋里没有人等他回去。
但他心里亮着。亮着那棵三百多年的银杏树,亮着满地的金黄落叶,亮着桂皮躺在落叶里看天空的样子,亮着霜降在旁边笑着录视频的声音。
手机又震。霜降的文字消息,很长很长:
“今天她玩累了,吃完晚饭就睡了。晚饭吃的红薯粥,自己捧着碗喝,喝了满脸都是。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片叶子,就是下午她看的那片,我试了好几次都拽不出来,她攥得可紧了。我妈说这丫头重情,一片叶子都要护着。
我现在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特别亮。银杏树在月光下变了个样子,叶子还是金的,但蒙了一层银光,像披了层薄纱。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月光就跟着晃。远处那山,你下午看见的那条小路后面的山,被月光照得朦朦胧胧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我妈说,这山里老林子可深了,夏天凉快得很,冬天下了雪特别好看。雪落在松树上,一层一层的,把整棵树裹成白色,远远看去,像一群穿着白纱的公主站在山间等人去看。等桂皮再大点,咱们带她进山看看。我想看那些‘公主’到底是什么样子。”
月光下的银杏树,满树银霜,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叶子,被月光照得发亮。树后面那条小路隐约可见,蜿蜒着伸向远方的山林。山林的轮廓在月光下朦朦胧胧,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墨色深深浅浅,近处深远处浅,最远处只剩一道淡淡的灰影。
夏至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条小路,盯着那片朦胧的山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山里真的有那些“公主”吗?那些披着白纱的松树,真的站在那里等人去看吗?如果下了雪,雪落在松枝上,一层一层地堆积,把青松裹成白色,远远看去,真的像一群穿着白纱的公主吗?
他想象那个画面。群峰覆雪,松林披白,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那些松树静静站着,一站就是百年,看春去秋来,看花开花落,看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它们面前走过。它们什么也不说,就那样站着,等有人来看它们,看懂它们的美。
他想去看。
霜降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发来一条:“我妈说,再冷一点山里就下雪了。冬至前后,雪最大。到时候你来看我们吧,咱们一起进山,去看看那些‘公主’长什么样。”
夏至回:“好。”
他看着照片里那条蜿蜒的小路,想象着大雪覆盖后的景象。如果雪足够厚,那条路会不会被埋住?他还能不能走进去?那些“公主”会不会真的披着白纱站在那里,等了他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沿着那条路走进去,去看看雪落在松树上的样子,去看看那些“公主”的真面目。也许是一个人,也许带着霜降和桂皮。也许就在这个冬天,也许在更远的将来。
但那条路在那里。那些山在那里。那些松树在那里。
等着他。
晚上九点,社区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林悦发了一张照片,是安祺的小手,攥着个拨浪鼓。配文:“小家伙刚才抓着拨浪鼓不肯放,睡着了还攥着,掰都掰不开。可能是今天白天玩得太开心了。”
候也这样,抓着奶瓶不撒手”,毓敏发了张刚画的安祺小手的速写,线条柔软得像能摸到温度。晏婷和邢洲贴了份“婴儿睡眠安全指南”,从床垫软硬度到睡姿注意事项,列得密密麻麻。
弘俊难得发了条长一点的:“小时候我也抓东西睡。听我妈说,抓的是块木头,我爷爷刻的小人。后来丢了,我还哭了好几天。孩子抓着东西睡,是舍不得那个东西,怕醒来就没了。多抱抱就好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悦回:“谢谢弘俊哥,我记住了。以后多抱抱她。”
夏至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动。他想起下午视频里桂皮攥着那片叶子的样子,那么紧,好像生怕它跑了。她也是怕醒来就没有了吗?还是单纯喜欢那片叶子,舍不得放手?
他给霜降发消息:“桂皮睡着还攥着叶子吗?”
隔了几分钟,霜降回:“还在攥着。我刚刚去看她,手还攥着,叶子都蔫了也不撒手。这小家伙,不知道跟这片叶子有什么仇什么怨。”
夏至笑了。
他又问:“她今天真的开心吗?”
“开心极了。在叶子里打滚的时候,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嘎嘎的,把邻居家的狗都吵醒了。”霜降顿了顿,又发了一条,“她在这儿真的挺开心的。每天就是吃、玩、睡,什么也不用想。早上在银杏树下玩,下午在院子里玩,晚上看月亮。比在城里开心多了。”
夏至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明白霜降为什么带她回老家了。不只是让老人看看孩子,不只是让她看看那棵三百多年的夫妻银杏树。是让她过一段“被放养”的日子。没有早教班,没有游乐场,没有各种精心设计的“儿童活动”。只有一棵树,满地叶子,一个院子,一片天。
这样的日子,城里给不了。
他回:“那就让她多待待。待够了再回来。”
霜降回:“嗯。等你来看我们。”
他回:“快了。冬至前后,雪最大的时候。”
夜深了。十一点四十三分。
夏至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今天的月亮特别亮,清冷冷的,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那株腊梅还在开着,金黄的花瓣上凝了一层霜,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镶了钻似的。
他忽然想,老家的月亮也这么亮吧?那棵银杏树,在月光下是不是也像照片里那样,满树银霜,满地银叶?那条小路,是不是还在月光下蜿蜒着,伸向远处的山林?
他点开霜降今晚发的那张照片,放大,看那条小路。月光下,路像一条银丝带,飘向远方的山林。山林里藏着什么?是那些披着白纱的“公主”吗?
雪落在松树上,一层层裹成白色,远远看去,真像一群披着白纱的公主,静静站在山间,等人去看。他忽然很想沿着那条路走进去,亲眼看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霜降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妈说,那山里有一片特别老的松林。每年下雪,雪积在松针上,把树枝压弯。远远看,那些松树真像穿白纱的姑娘,在等什么。她年轻时走进去,走了很久,看见一棵特别大的松树,挂满冰凌,太阳一照闪闪发光,像穿了水晶衣裳。她说那是山里的‘公主’,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去看她的人。”
夏至看着这段话,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棵松树,等了一百年,等到了去看她的人。
那他去的时候,会等到什么?
他回:“那等我去了,咱们一起去看她。看看她还在不在那里等着。”
霜降回:“好。等你来。”
手机又响了。霜降发来的晚安消息,四个平台同时发的:
“睡啦。桂皮睡得很香,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攥得紧紧的。我去试了试,还是拽不出来。月亮很亮,银杏树很美,山里那条路还在月光下等着。等你来,咱们一起进去看看。晚安。”
夏至挨个回复:“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发完,他又看了一会儿月亮。
窗外,月光如水。腊梅的香气飘进来,若有若无的,混着夜的凉意。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那是开往南方的火车,也是开往北方的火车,开往老家的方向,开往银杏树的方向,开往那条小路和那片山林的方向。
总有一天,他会坐上其中一趟。去看他的小丫头在叶子里打滚,去看霜降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去看那条蜿蜒的小路,去看那些披着白纱的山林,去看那棵等了一百年的“公主”。
那一天不会太远。
他看了一眼日历。再过半个月就是冬至了。冬至那天,白天最短,夜晚最长。但最长的夜之后,白天会越来越长,春天会越来越近。
而他和她们,也会越来越近。
月亮又升高了些。那株腊梅在月光下静静开着,等着明天新的阳光。
他转身,准备睡了。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上班。大后天也还要上班。
但总有一天,他会坐上那趟火车,去那个有银杏树的地方。
去看他的小丫头在叶子里打滚。
去看雪落在松树上的样子。
去看那条小路通向哪里。
去看那些“公主”到底长什么样。
夜深了。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窗内的人终于闭上眼睛。
晚安,银杏树。
晚安,那条小路。
晚安,那些藏在山林深处的“公主”。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