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下）（2 / 2）
“什么？……你……再说一遍！”
“一家小……小公司，二十人……”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似乎也瞬间沉默，但很快，一阵爆炸般的声音传来：“你疯了！我们不是再三叮嘱，要找一家大型公司大型公司，你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
上官独行闻言仿佛被什么重重地击了一下，一时急道：“不，爸，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想像的那样，这家公司虽然小，但非常特别，我感觉或许不要太久的时间，它就会成为一家大型……”
“胡说！我看你是大了，翅膀硬了，快说，你现在在哪，我立即过来！”
上官独行闻言抽搐了一下，一时不敢回答，仿佛忘了回答。
“你还不……”就在这时，电话中的声音突然消失，电话那边似乎瞬间一片安静。
原来，他耳边的并非什么耳机，而是一种微型的电话机！
上官独行正自发呆，但片刻，右边的“白耳机”也响了，是一种亲切温柔的语调，上官独行顿时一喜。
“孩子，刚刚是吓着你了，你不要怕，你爸爸是一时失控。不过，你也确实这次做错了。你看，从小到大，什么事你都先告诉我们，我们也会替你安排好，但这一次，你却自作主张，你知道吗，你这样做让身为爸爸妈妈的我们多么担心，多么……多么难受……”说到这儿声音仿佛哽咽。
上官独行听到这里不禁一呆，胸口一酸，一时想也不想地道：“妈，我……我错了，你不要伤心。我下次……下次不敢了，好不好？”
“好，那下不为例。你要知道，从小到大，我和你爸爸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自己又付出了多少，千万不能功亏一篑，自毁前程啊！”
上官独行闻言连连点头称是，眼角微微湿润。
“总之，你也知道的，我们早已为你设计好了一条近乎完美的道路，但为了你不至于走偏走错，我这里再重复一下：你看，你从幼儿园开始，就极为顺利，然后是小学，中学，大学，一直平稳，一直优秀，然后又出国留学，现在学成归来，凭你的学历经历，完全是可以在一家国际大公司实习，然后进入一家跨国集团直接当领导，再然后，你要出名，赚大钱，最后，我们会为你找一家豪门千金，你看，这是一条多么诱人的路，简直堪称完美！”声音那头似乎充满了兴奋，微微颤抖。
但不同的是，上官独行此时却脸色奇怪，仿佛听着听着渐渐僵硬，看不出一丝的笑容。
“所以，你今后要特别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能有任何的污点，眼前你找的这家小公司，唉，算了，你就先实习一下起，等过一段时间，再换一家大公司，因为如果是在小公司实习的，将来找工作就会低人一等，别人会说你资历不够，听明白了吗？”
上官闻言一阵发呆，仿佛依然沉默，仿佛突然间忘记了一切。
“儿子，你怎么了？”电话那边一片焦急和疑惑。
“你还不说话，你妈对你这么好，你这个不孝的……”父亲忍不住吼了起来、那黑耳机似乎也禁受不住，一时竟微微一颤。
上官独行一震：“啊，好，我……我听到了，谢谢……谢谢妈！”上官脸上终于一笑，但额头上却隐隐一滴汗水。
母亲仿佛舒了口气，一时安慰道：“好，这才是好孩子。你要知道，不管你多大，在为娘的心中永远都是个乖乖宝！好了，暂时说到这里，记住，以后什么事都先告诉我们！”说到“告诉我们”，母亲的声音虽然依然地柔软、依然地亲切，但却极是有力，仿佛不能让人抗拒。
电话终于彻底安静，但上官独行依然怔怔发呆，刚刚明明是雪白的白昼，但他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奇怪的梦。尤其母亲的那句“……最后，我们会为你找一家豪门千金，你看，这是一条多么诱人的路，简直堪称完美！”——就仿佛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长的彩带，不断地在包裹着他的身体，一时越缠越紧，几乎就快地透不过气来！
突然间，上官独行双手插头，仿佛情不自禁地道：“不，不，妈，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但唯独这个不行。因为……因为儿子心中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啊！妈，您知道我是怎么爱上她的吗，您听了以后就会明白我，理解我了！那是因为，那个女子她像您啊！她不仅外表长得像，她的一切似乎都像，她温柔，她讲道理，她善解人意，她还有能力……总之，她就仿佛您年轻时的化身。所以，儿子才会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这下您懂了吗？所以，您就答应我，成全我，好不好。您也知道，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是听您的，从来没有违抗，但就这一次，难道都不行吗？”想到‘从小到大’这四个字，上官独行突然间双眼模糊，唉，是啊，那漫长的小时候的成长，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忘记呢？
恍然间，他抬起头，朦胧中仿佛喃喃而语——
“是的，我依稀地还记得，似乎就在我一岁多，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的两边耳朵就戴上了两个奇怪的东西，你们告诉我，那是两个玩具，是两个一生一世都不能离开的玩具。你们还告诉我，一定要按照这两个玩具说的话去做，一言一行一笑一颦都要，于是从此，我便渐渐地依赖了，渐渐地喜欢了，也渐渐地习惯了，似乎它们就是我生活中的声音，就是我生命中的一切。”
“于是渐渐地，我也知道了好多好多，我知道原来我的爸爸妈妈的名字好奇怪，一个叫上官龙，一个叫上官凤，居然同姓，不但同姓，合起来仿佛是‘龙凤呈祥’。只是，名字虽好，他们二人的性格却似乎完全不同，父亲上官龙脾气暴躁，动不动就上火，尤其他那着名的狮子吼，常常会把我吓一个直哆嗦，直到大了也会如此；但母亲上官凤却不同，她每次都有耐心地跟我讲道理，声音温柔，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她虽然偶尔也会说话严厉一些，但似乎从未发过脾气。于是，我便自然而然地害怕父亲，喜欢母亲，尤其对母亲，我一直心存敬仰，有一种说不出的依恋，仿佛是完美的母亲。如果长时间听不到她的声音，我便会烦躁和不安。当然，如果我不听话，如果我犯了错，哪怕一点儿，父亲母亲都会瞬间严肃，父亲会打骂，母亲会伤心，所以我从小到大一直小心翼翼，从不敢也不愿违抗母亲，一切均按照父母制定的规则一天又一天地生活着，不敢越雷池一步。”
“当然，有时我也会隐隐感到一种压抑和难受，或者觉得哪里不对，但最后还是不敢怀疑、不愿反抗，于是便强行地撑过去，强行地改变自己。记得有一次，我花了好多时间，想了好久才制作成功一个奇怪的宇宙飞船的模型，一时感觉好棒，好有趣，但父亲见了却一把将它夺走，说是玩物丧志，一下子便撕成了碎片，我哭了，伤心了好久，但从此也再没有兴致做了。”
“后来上学了，我有时看见同学开心地玩一些业余爱好，我好羡慕，但却不敢去想去做，于是只好强行地闭上眼睛，或者疯狂地去读一些书、又或者赶紧逃离。于是，这样一年又一年，我终于读完整个小学中学大学以及国外的留学，整个过程说不上来有多快乐，但似乎也不算太痛苦，虽然几乎没有多少娱乐，但也似乎渐渐地习惯了……。所以从小到大在父母的眼中，我一直是个乖乖宝，在众人的眼中，是个近乎完美无缺的孩子，我也一直以此为傲。”
“但奇怪的是，我那耳边的两个小电话，我却不知为何，总是隐隐地不想让人看见和知道，实在别人问起，我也总是用一些话搪塞，也因此，我渐渐养成了远离人群的习惯，渐渐地喜欢一个人学习生活工作。”
“原本，我以为这一平静的生活会一直地持续下去，直到老了，死了，但出乎意料，就在前不久，这一切却突然被打乱，仿佛平静的湖水深处突然发生了一次接近十级的地震，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人——一位姑娘，一位叫行心的姑娘！当我留学归来来到上海，有一天突然在手机的一个视频宣传片中看到了她，那一刻，我震惊了。因为，她是那样地像母亲，内外似乎都像。从此，我神魂颠倒，从此我梦魂牵扰，就在我准备去那家公司想亲眼再看看时，却突然看到那家公司的招聘，顿时，我飞一般地赶去，这一刻，我仿佛忘记了一切，仿佛忘记了还要通知父母，仿佛感觉一切自然，一切理所应当！”
想到这里，上官脸上笑容阵阵，仿佛一朵花正连续地自然地绽放……
但这绽放却又那样地短暂，仅仅片刻，上官又再次地神情一暗，想起刚刚与父母的对话，心头仿佛一盆冷水突然间凌空浇下。总之很奇怪，从小到大以来，今天仿佛是第一次的抗拒；第一次的万分痛苦；第一次地怀疑人生；第一次地对母亲矛盾；第一次地恐惧不安……，总之，恍然间仿佛无数的第一次！
“为何？从前事事听父母，事先告诉父母，但这次为何没有？为何自作主张？天哪！难道说，我开始不相信父母，不相信母亲了？”刹那间，上官独行仿佛乱了，慌了，仿佛有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隐隐地开始摇晃、甚至——隐隐约约第一次地出现了几道裂纹，一时若隐若现，甚是吓人！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他一时来回地徘徊，半晌，突然止步，自言自语：“对对，我一定要求母亲，她那么地爱我，一定会答应！”想到这里简直要跳了起来，但很快，不知为何，他又是连连地摇头，“不，他们不会答应的，不会的，唉……”一时仿佛浑身无力、万念俱灰。突然间，他仿佛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无力、压抑、矛盾……，仿佛有无数座大山黑压压地压了下来，将自己团团包围。突然间，更仿佛一种奇怪的感觉，母亲似乎不再是完美的，不再是完全地温柔，她似乎再也比不上那位叫行心的姑娘，没有她美丽，没有她温柔，也没有她那么讲道理，尊重人，爱护人，关心人，总之，仿佛悠然间，母亲的形象第一次被动摇、被扭曲，仿佛那个刚刚认识才几天的姑娘竟然比生活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母亲还要让自己喜欢和尊敬。
“天哪！怎么会这样？我怎么能这么想母亲？我究竟是怎么了……”对于这个奇怪的感觉，上官独行仿佛呆了，仿佛完全地不能解释。
就在他神情一片恍惚之时，门铃响了，是送午餐的外卖到了。但此时此刻，上官却再也没有胃口，他脑海中不停地闪烁着父亲、母亲，以及那美丽得近乎完美的行心，喜一阵，呆一阵，恐一阵，忧一阵，神色变幻不定，刚刚还一片光明的未来，顷刻间便似乎一片暗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