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修战壕(1 / 2)
九月二十三日—艾德尔斯特,不莱梅西南方约四十五公里。
艾德尔斯特是个不大的村子,五十来户人家沿着洪特河散落在两岸。村子正中有一座石桥,年头不短了,桥面上的石板被马车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桥下游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个渡口,水浅的时候马匹可以直接蹚过去,水深的时候则靠一条系了铁链的平底渡船。这个渡口连着一条南北向的乡间土路,虽然不宽,但走辎重车没问题——这也是里格勒尔少将选中这里的原因之一。
第三十七步兵旅在前一天傍晚抵达这里。七千多号人分散驻扎在村子外围和河岸两侧的空地上,帐篷一排排地搭起来,营地的轮廓大致呈一个半圆形,缺口朝着河面。
洪特河在这一段不宽,大概二三十米,水流也不急,但毕竟是一道天然屏障,能省不少力气。
里格勒尔少将是个谨慎的人。尽管大部队还在后面,前方的普鲁士人按照情报已经被打得缩回了不莱梅周围,这一带理论上不会有什么威胁,但他还是在安顿好部队之后下了两条命令:第一,以连为单位轮换休息,任何时候都要保证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处于警戒状态;第二,沿营地外围修筑一道简易的野战壕沟——不需要太深,齐胸就够了,外面再堆一圈土包,至少能挡住平射的步枪弹。
“就算我们明天就走,”他在军官会议上说,“留下一条壕沟,后面来的兄弟部队也能直接用上。省得他们自己再挖。”
这道理没人反对。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轮到干活的连队就被赶了出来。
上午的阳光还算暖和,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已经带着一丝凉意了。三连的阵地在营地的西南角,正对着从迪普霍尔茨方向过来的那条土路。壕沟已经挖了大半,一人多深,底部铺了些从村子里找来的碎石板,免得下雨泡成烂泥坑。壕沟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堆着一排土包,上面草草插了几根从附近篱笆墙上拆下来的木桩,算是个最简陋的鹿砦。
温迪施中士把铁锹往土堆上一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着自己刚挖出来的那一段壕沟,表情颇为复杂。
“头,”他朝正在壕沟另一头看图的连长喊了一嗓子,“我刚才好不容易轮到去河边洗了个澡,这身上还没干利索呢,又来干工地的活。我说啊,这跟我当兵前的生活简直一模一样——还是打灰。”
普兰德纳上尉没抬头,嘴角倒是弯了一下。
旁边正在运土的霍拉克笑出了声。他是个波西米亚人,个子不高但结实得很,一铲子下去能挖出别人两铲子的量。他拄着铁锹,笑嘻嘻地看着温迪施。
“温迪施,你应该去当工兵的。你瞧瞧你这活儿干的——壕壁切得齐齐整整,拐角还带倒角,排水沟的坡度都给算好了。我敢打赌,工兵营的长官看了肯定馋得流口水,当场就要把你调走。”
“去去去。”温迪施中士一挥手,铁锹上的土差点甩到霍拉克脸上。“我来当兵之前就干了七八年的土木工程,砌墙、浇水泥、搭脚手架,什么没干过?好不容易转了行穿上这身军装,结果你让我去工兵营接着搬砖?那我不是白折腾了。”
“行了行了。”普兰德纳上尉终于把手里的草图叠好塞进口袋,走了过来。他三十出头的年纪,脸晒得黑红,说话的语气始终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松弛感——但跟他一起打过仗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真到了关键时刻,反应比谁都快。
他看了看壕沟的进度,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温迪施的肩膀。
“咱们陆军嘛,不管到哪儿,挖战壕都是第一件事。这玩意儿是能保命的。你们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在场的人都没有接茬。
因为他们确实经历过。
从科隆一路打到迪普霍尔茨,他们亲眼见过没来得及修工事的普鲁士部队是什么下场——奥地利的野战炮群先是用开花弹把阵地翻一遍,然后是头顶上的空艇再提供信息,告诉地面部队那边还有残兵,最后他们这些步兵踏着又一轮炮火,把试图还击的残兵逐段清理干净。那些趴在一些篱笆墙或者坑里的普鲁士士兵,在这些精锐眼里和摆在靶场上的靶子没有任何区别。
三连有个叫费伦茨的匈牙利人,原来是佩斯的屠夫,见惯了血,但在明斯特打扫战场的时候还是吐了,因为炮弹把人炸成了连他都认不出的东西。
所以奥地利军队的士兵对挖战壕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别的东西可以省,这个不能省。每个人的装具里都塞着一把制式工兵铲,很多老兵甚至自己还额外带一把——一把长柄的用来挖硬土,一把短柄的用来在炮火下趴着挖。反正多带把铲子又不占多少重量,关键时候真的能救命。
壕沟继续往前延伸。铁锹和镐子的声音在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偶尔夹杂几句粗话——有人挖到了石头,有人的铲子磕在了树根上。温迪施还在小声嘀咕,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那段壕沟在他手底下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又直又深,连排水沟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干了大约一个钟头,普兰德纳上尉走到壕沟边上,双手叉腰,露出一个颇为神秘的笑容。
“弟兄们,”他压低了声音,但刻意压得不够低,确保方圆十几米的人都能听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晚上咱们加餐。”
几个正在歇气的士兵立刻竖起了耳朵。
“我刚跟村子里一户养羊的人家谈好了,买了他七只羊。”普兰德纳上尉伸出七根手指晃了晃,“价钱公道,现钱结的,人家还答应帮咱们宰好洗干净。今天晚上,每个人都能沾点荤腥。”
沉默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壕沟里外同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上尉万岁!”
“普兰德纳万岁!”
“操——我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儿了!”
温迪施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满脸放光:“头!你早说啊!你要是一早就说了,这条壕沟我一个人就给你挖完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普兰德纳上尉笑着指了指还没挖完的那一段,“还不赶紧的?”
于是铁锹和镐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明显比刚才更有力、更有节奏了。羊肉的诱惑比任何长官的命令都管用——这是从古罗马军团时代就没变过的真理。
大约又过了半个钟头。
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壕沟里开始有点热了。温迪施正蹲在沟底修整一段壕壁,霍拉克坐在土包上啃着一块硬面包,其他人也都各忙各的。营地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木柴烟味——炊事班已经在准备午饭了。
费伦茨最先注意到了。
他的眼神在全连是出了名的好——据说他在布达佩斯当屠夫的时候,隔着半条街就能看清牛身上的膘有多厚。此刻他正站在壕沟边上往远处张望,突然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