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艾德尔斯特攻防战(1 / 2)
英军的参谋长菲尔中校后来回忆说,他那天下午准备了一整套说辞。
他在野战笔记本上列了提纲——壕沟正面宽度、火力密度、开阔地通过时间、预估伤亡率——全是参谋学院教的那套东西,冷冰冰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人。他打算在伯罗斯准将下令之前,用最克制、最不冒犯上级的方式把这些数字摆出来。
但他没用上。
因为英军第七旅旅长乔治·伯罗斯准将根本没打算在下午进攻。
“菲尔,”伯罗斯准将在树林里找了一棵最粗的橡树靠着,把军帽取下来扇了扇风,“你以为我是傻子?让士兵们迎着下午三点钟的太阳,穿过一千码的麦茬地,去冲那些壕沟?”
菲尔中校愣住了。
“我在阿富汗学到的第一课,”伯罗斯准将把军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就是永远不要在敌人看得最清楚的时候冲锋。开伯尔山口的部落兵喜欢在黎明前突袭英军营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时候哨兵最困,视野最差,而突袭者对地形烂熟于心。我虽然瞧不上那帮野蛮人,但这一招确实管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今晚。等天完全黑下来,我们派散兵摸进去。不用炮。”
“不用炮?”菲尔中校有些意外。这十八门九磅炮是他们最大的火力优势,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树林边缘——汉密尔顿少校本人骑着马跑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军服前胸全是汗渍,显然被那条措辞不客气的催促令吓得够呛。
“炮一响,奥地利人就知道我们要来了。”伯罗斯准将摇了摇头,“突然性,菲尔。在阿富汗,突然性比十门大炮都有用。我要让散兵先摸进村子,摸清敌人的具体部署——哪条街有人,哪个路口设了路障,壕沟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等散兵渗透成功,主力再跟进。到时候我们已经在村子里了,壕沟就成了摆设。”
菲尔中校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比他预想的要合理得多。至少比白天顶着太阳正面强攻合理得多。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来了一点——只是一点。因为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很大的问题。
“将军,”他斟酌着措辞,“夜间渗透确实能减少暴露时间,但我们的军服……”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伯罗斯准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猩红色的军官常服,然后又看了看树林里东倒西歪地休息着的士兵们——三千二百个红色的点缀,在橡树林的绿荫和棕色的落叶之间鲜艳得刺眼,像是有人在一幅风景画上泼了一桶红漆。
“让他们把大衣穿在外面。”他说。
不算好办法。英军行军大衣是深蓝灰色的,夜里确实不显眼,但穿着笨拙,大衣下摆妨碍腿脚,一旦战斗打响,火光照亮战场,大衣底下露出来的红色裤腿和袖口仍然会暴露一切。但这是唯一能做的了。
英国陆军的军服改革争论了好几年,前线部队在印度和阿富汗早就自行换了土黄色便服,但在欧洲——在“正式的”欧洲战场上——陆军部坚持猩红色是帝国军威的象征,是滑铁卢的颜色,不容更改。据说最终决定还没下来。
而在这更换军服的决定下来之前,三千二百名英国士兵将穿着他们鲜艳的红色制服,走进一场他们的将军认为十拿九稳的夜袭。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伯罗斯准将忙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派传令兵分别前往左右两翼。给右翼第二十四步兵旅的传令信措辞客气但直接:请贵旅于今夜十时前将前锋推进至与第七旅右翼齐平的位置,以备策应。给左翼冯·森登中将的信则通过普鲁士联络官转达,内容大致相同,但多加了一句“恳请贵师注意左翼安全,防止敌军从北面侧击”。伯罗斯准将写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确无误地表达着他对普鲁士国民军战斗力的不信任——他不指望冯·森登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只要他们别拖后腿就行。
第二件是召集三个营的营长开会。会议很短,在一棵大橡树底下进行,没有桌子,地图铺在地上用石头压着。伯罗斯准将用马鞭指着地图上艾德尔斯特村的位置,简洁地下达了命令:第一营抽调两个连组成散兵队,今夜十一时出发,沿麦田的田埂和灌溉沟渠向村子渗透;第二营和第三营作为突击主力,在散兵渗透成功后以营纵队跟进。炮兵暂不开火,等主力进入村子后再视情况支援。
第三件事,是巡视部队。
他骑着马在树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跟士兵们说了几句话。他的话不多,但说得很好听——都是些“你们是大英帝国最好的士兵”、“今晚让奥地利人见识见识什么叫英国刺刀”之类的套话,但从一个蓄着灰白络腮胡的准将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种从印度带回来的、带着一点异域风情的沙哑嗓音,效果出奇地好。士兵们的眼睛亮了起来,疲惫感似乎消退了几分。有几个年轻的列兵甚至激动地站起来敬礼,差点撞到头顶的树枝。
菲尔中校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感受很复杂。
他不能否认,伯罗斯准将是一个有魅力的指挥官。他知道怎么跟士兵说话,知道怎么让人愿意为他卖命。在阿富汗,这种魅力加上他确实不错的战术直觉,让他赢得了一连串漂亮的小胜仗。
但这里不是阿富汗。
这里是欧洲。对面不是裹着头巾拿着耶扎尔的部落兵。对面是奥地利正规军——就算只是一个辎重护卫旅,那也是经过训练的、拥有后装步枪和野战工事的正规军。
菲尔中校摸了摸太阳穴。
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
一千五百码外,艾德尔斯特村。
这是个典型的北德小村庄,一条主街从西南贯穿到东北,两侧砖石农舍,暗红瓦顶。村子中央一个小广场,广场北面一座路德宗老教堂,尖顶钟楼是方圆几英里内最高的建筑。
奥地利帝国陆军第三十七步兵旅旅长里格勒尔少将此刻就站在这座钟楼的最顶层。
他已经在这个钟楼上站了两个多小时了。
从望远镜里看出去,西南方向那片橡树林清清楚楚。下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而在树林的阴影中,猩红色的小点时隐时现,像圣诞彩灯一样醒目。他甚至不需要望远镜就能看到。成群的士兵或坐或卧,红色军服在树影中闪烁。他看到了炮车的轮廓,看到了军官在林中穿行,甚至看到了一个灰白络腮胡的军官在大橡树下围着什么东西比划——多半是地图。
英国人。
他的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站在身后,用铅笔在本子上记录。
“哈尔德格,”里格勒尔少将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英国人知不知道我们发现他们了?”
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以他们军服的颜色,将军阁下,除非他们认为我们全是瞎子——”
“是的。”里格勒尔少将重新举起望远镜,“除非他们认为我们全是瞎子。”
他又观察了大约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第一,英军并没有立即展开进攻部署,士兵们在休息,这说明他们的指挥官不打算在白天进攻;第二,后方有炮兵正在赶来,但没有向前推进到射击位置,这说明炮兵暂时不打算开火;第三,英军的散兵线虽然在前方展开了,但推进得很慢,而且没有越过麦田的边缘——他们在等待,在观察。
他们要等到天黑。
里格勒尔少将不是天才型指挥官,他清楚这一点。军校成绩中等偏上,毕业后又在辎重后勤系统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他有一个优点:极其擅长防守。
第三十七旅并不是什么专门负责运输物资的部队,只不过每次都恰好经常会在物资集散地遇上战斗。
事实上第三十七旅是最擅长负责防守的部队,过去一年里不下二十次防御战斗,每一次都是依托工事,以少打多。里格勒尔少将的人修战壕修得很好——因为战壕就是他们的命。
村子西南方向挖了两道壕沟:第一道壕沟在村子外围,距离最近的房屋大约一百五十码,是一条连续的、齐胸深的堑壕,前面堆着挖出来的泥土形成的胸墙,胸墙前面是一排简易的鹿砦——削尖的木桩斜插在泥土里,用铁丝连接。这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明显的防线——英国人的散兵肯定已经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它。
第二道壕沟在村子内部,沿着主街两侧的房屋地基挖掘,利用现有的石墙和篱笆加固,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这是最后的防线,也是里格勒尔少将真正的底牌。
但现在,站在钟楼上看着那片树林里的红色光点,他的脑子里正在形成第三个想法。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又在钟楼上站了整个下午。太阳慢慢西沉,影子越拉越长,橡树林在暮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红色的光点终于消失了——不是因为英国人撤走了,而是因为光线不够了。
但里格勒尔少将知道他们还在那里。
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北德,天黑得比较早,大约七点半左右最后一丝暮光就消失了。月亮要到十点以后才会升起,而且是上弦月,光线不会太强。
“哈尔德格。”他的声音在黑暗的钟楼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在,将军阁下。”
“把各营营长叫到教堂来。十五分钟后开会。”
“是。”
...
教堂正厅。六根蜡烛插在弹药箱改的桌子上,地图铺在箱面。四个营长站在周围,面孔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里格勒尔少将的命令很简短。
“英国人今晚会来。先派散兵渗透,然后主力跟进。”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刮了一道,“我要你们放散兵进来。”
沉默。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的笔停在半空。
“将军阁下——”
“外围壕沟南端留一个连,散兵靠近时慌乱地打几枪,然后往村子方向跑,顺便扔点空弹药箱和旧步枪。”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早写好的命令,“要让英国人觉得我们吓跑了。剩下的人全部进外围壕沟主阵地和村子里的射击位置——房子、谷仓、石墙后面,都行。所有人严禁在散兵进入时开火。放他们到主街和广场。等后面大队人马过来,等教堂钟响,枪口全部对准村外开阔地。瞄那些红色的队列。”
“散兵进来以后呢?”第二营营长问。
“不管。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哈尔德格中校把这些记下了,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他想说:万一英国人不上当呢?但里格勒尔少将已经在叠地图了,那种动作意味着讨论结束。
...
晚上十一点,月亮从东边爬上来,一个薄薄的上弦月。
英军伯罗斯准将站在树林边缘,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到。村子的轮廓是远处一条参差的黑线,教堂尖顶像根刺戳在夜空中。
“出发吧。”他对散兵连连长说。
连长叫麦金利,苏格兰人,红头发,雀斑,二十四岁,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这是所有在殖民地服过役的年轻军官的通病。他在印度北部待过两年,跟帕坦人打过几次小规模遭遇战,负过一次轻伤。
伯罗斯准将亲自挑了他带散兵连,理由是“这小子够冷静”。。他带着一百二十个人出发了,都把大衣穿在外面。他们弯着腰沿麦茬地里的田埂摸,九月的麦子早割了,田里只剩半尺高的茬子,踩上去沙沙响。每走几十步停下来听一听,什么都没有。
四十分钟走完头五百码。有人绊倒了,有人踩进沟里湿了半截裤腿,有人差点打喷嚏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风声。虫鸣。远处什么地方有一只猫头鹰叫了两声。
没有别的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壕沟。月光下一条黑色裂缝,前面的鹿砦歪歪斜斜,间距很大,人能侧身挤过去。
麦金利趴在地上往壕沟方向看了很久。没有人。
他等了两分钟,做了个手势,第一排散兵匍匐往前爬。距壕沟五十码的时候,壕沟里突然闪了几下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