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开朝!(1 / 2)
夜色沉沉。
王庭外的风掠过旌旗,发出低低的呜鸣。
清国公立在帐前,深深一揖。
“臣告退。”
拓跋燕回只轻轻点头。
火光映著她的侧脸,神情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震动人心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布置。
清国公转身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
寒意入骨。
他却浑然未觉。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声音清脆而孤寂。
王城街巷空旷,只有零星巡夜兵士远远而立。
月色斜掛。
冷光铺地。
清国公披著大氅,骑在马上。
身形稳重。
可心中,却翻江倒海。
连弩。
那两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迴响。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仓中那一排排弓弩。
机扩精巧。
弩臂厚实。
箭槽隱秘。
不是普通弩。
更不是单发之器。
他亲手拨动机括时,那种轻巧的顺畅感,至今仍在指尖残留。
不是蛮力。
而是设计。
不是堆砌。
而是精密。
清国公胸口一阵发紧。
大疆制弩。
天下第一。
这是神川大陆公认之事。
数十年来,无人能撼。
大疆军阵之强,半数在弓弩。
弩阵齐发之时,箭雨遮天。
多少强国因此退避。
多少草原部族因此臣服。
他自幼听著这些传说长大。
他亦参与过弩营整编。
他清楚知道。
连弩。
是多少工匠梦寐以求的成果。
可一次次试製。
一次次失败。
弩臂崩裂。
机扩卡死。
箭槽脱落。
力道不足。
精度难稳。
问题层出。
耗费无数铁料与人力。
终究未能成型。
大疆最顶尖的工匠都曾摇头。
“连发之器,若要威力不减,几近不可能。”
那是他们的结论。
也是清国公心中的认知。
可今晚。
他亲眼看见。
大尧做到了。
而且,不是一把。
是三千把。
三千。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轰然作响。
若只是样品。
尚可解释为巧合。
若只是试验。
尚可归为侥倖。
可三千。
那意味著成规模。
意味著成熟。
意味著量產。
意味著——
他们已將这项技术完全掌握。
清国公不由自主握紧韁绳。
马匹轻嘶。
他却毫无察觉。
他忽然意识到。
大疆引以为傲的制弩之术。
或许已经不再独步天下。
甚至。
可能已被超越。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阵发凉。
骄傲被撼动。
认知被顛覆。
他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自己会在兵器之道上,对他国產生如此震惊。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时间。
大疆钻研连弩多少年。
耗费多少资源。
却始终卡在瓶颈。
而大尧。
什么时候开始的
谁主持的
何时突破的
为何毫无风声
清国公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名字。
萧寧。
那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中原帝王。
在格物监內。
在火枪阵前。
在工匠之间。
那人目光沉稳。
言语不多。
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清国公当时只觉其城府深。
如今再想。
或许远不止如此。
连弩。
火枪。
改良农具。
精铁之术。
这些,是否都与他有关
是否皆出自他授意
若真如此。
那大尧的底蕴。
远比自己想像的更可怕。
清国公喉头微紧。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令人心惊的可能。
大尧既然敢借。
一次借三千。
那便说明。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三千。
若此为珍宝。
若此为唯一。
岂会轻易外借
除非。
他们还有更多。
更强。
更先进。
甚至——
更致命。
清国公心头猛地一震。
若连弩都已量產。
火枪是否更精
火炮是否更强
军阵是否更整
他们真正的底牌。
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明白。
拓跋燕回为何如此镇定。
为何敢说。
“败局是机遇。”
原来她看的。
不只是草原。
而是整个神川。
大疆若不变。
便会被时代拋下。
而她。
已经站在了变革的一侧。
清国公深吸一口气。
寒风灌入胸腔。
却压不住那股翻涌。
他从震惊。
转为敬畏。
再转为隱隱的不安。
大尧如此。
是盟。
尚可依託。
若为敌。
后果不堪设想。
马蹄声渐渐靠近府邸。
他却仍未回神。
今夜所见。
已彻底改变他对天下格局的判断。
大疆第一的骄傲。
被撼动。
神川的天平。
或许正在倾斜。
他翻身下马。
站在府门前。
久久未动。
脑海里,仍是那机扩声响。
“咔。”
“咔。”
连发之器。
不止是兵器。
更是一种信號。
一个时代的信號。
清国公抬头望向夜空。
月色清冷。
星辰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
明日朝堂。
或许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
才刚刚酝酿。
夜色深沉。
府门前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影被拉得老长,映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晃动的河。
清国公翻身下马。
披风在身后落下,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他將韁绳递给隨从,动作利落,脚步却並不急。
不像前几日那般沉重。
那时他每一步都像踩在阴云里。
而今夜。
他站在府门前,竟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匾额。
目光深沉。
隨即,唇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抹压抑许久后的鬆快。
守门的家僕看得一愣。
这几日国公爷愁眉不展。
连用膳都心不在焉。
今夜却像换了个人。
他迈步入府。
长廊灯火通明。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焰微颤。
內院仍有光。
夫人果然还未歇息。
她披著一件素色外衫,静坐在厅中。
案上茶水早已凉透。
显然等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起身。
“老爷回来了。”
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关切。
她迎上前去。
细细打量。
下一瞬。
神色微微一怔。
清国公眉宇舒展。
眼中竟带著隱隱光彩。
那种光,不是强作镇定。
而是真正的轻鬆。
“老爷……”
她轻声问。
“今日……似乎心情极好”
清国公看著她,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低沉,却畅快。
“不错。”
“是好。”
他说得乾脆。
毫不遮掩。
他解下披风,递给侍女。
隨后大步入座。
“去。”
“备几碟小菜。”
“再温一壶酒。”
“今夜我要好好喝一回。”
夫人彻底愣住。
痛饮
这几日他几乎滴酒不沾。
夜里辗转反侧。
常常嘆气。
如今竟主动要酒
她忍不住追问。
“可是……有什么喜事”
语气里既小心,又期待。
清国公端坐案前。
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喜事”
他轻笑一声。
“何止喜事。”
“简直是拨云见日。”
夫人更是不解。
“前几日你还说,朝堂风雨欲来。”
“说女汗怕是难以自保。”
“满朝怨气。”
“人心浮动。”
她目光忧切。
“怎么一夜之间,全变了”
酒端了上来。
温热的酒气在厅中散开。
清国公举杯。
轻轻晃动。
琥珀色酒液在灯下微光闪动。
他深吸一口气。
“不得了了。”
“此番出访大尧。”
“真是不得了。”
他一口饮下半杯。
喉间热意升腾。
夫人皱眉。
“大尧”
“不是说那位新君萧寧,是个紈絝么”
“整日声色犬马。”
“荒唐无度。”
“那样的国家,能有何用”
她语气中满是不信。
清国公却摇头。
“紈絝”
“那不过是给人看的表象。”
他目光渐渐锐利。
“世人只看外壳。”
“却未见其锋。”
夫人一怔。
“老爷此话何意”
清国公缓缓开口。
“你可知,大尧已有连弩。”
夫人手中茶盏一顿。
“连弩”
声音不自觉提高。
“那不是我大疆多年未成之物”
清国公点头。
“正是。”
“而且不是一两把。”
“是三千。”
空气骤然一滯。
夫人瞳孔微缩。
“三千”
“这怎么可能”
清国公语气低沉。
“我亲眼所见。”
“机扩精妙。”
“力道惊人。”
“远胜我军旧弩。”
他说话时,眼中仍有震撼未散。
“我们苦研数十年。”
“未能成功。”
“他们却已量產。”
夫人缓缓坐下。
神情发白。
“这……岂非意味著……”
清国公接道。
“意味著我们引以为傲的制弩之术。”
“已不再独步天下。”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酒香瀰漫。
清国公继续道。
“火枪。”
“火炮。”
“农具改良。”
“冶铁精进。”
“格物之学。”
“无一不精。”
“无一不新。”
夫人听得呼吸急促。
“这一切。”
“都与萧寧有关”
清国公缓缓点头。
“我原也不信。”
“可所见所闻。”
“不得不信。”
他目光深沉。
“那人不是紈絝。”
“而是藏拙。”
“藏得极深。”
夫人怔怔望著他。
“若真如此。”
“那大尧……”
清国公轻声道。
“已非昔日之尧。”
他又举杯。
这一次饮得极慢。
不是为消愁。
而是为压住心中翻涌。
“女汗此番。”
“不是示弱。”
“是借势。”
“是为草原求变。”
夫人眼神复杂。
“所以,你不再忧心”
清国公缓缓放下酒盏。
“忧心”
他淡淡一笑。
“如今该忧心的。”
“恐怕是別人。”
他想起明日朝堂。
想起那些等著发难的人。
眼中浮现一抹意味深长。
“他们还不知道。”
“真正的局。”
“已经翻了。”
夫人久久不语。
良久之后。
她轻声开口。
“若一切属实。”
“那这天下格局。”
“怕是要动了。”
清国公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
远处灯火点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要动。”
“是已经开始动了。”
清国公府內却灯火更盛,厅堂之中烛影层层叠叠,映得樑柱都泛著暖色。
案上小菜刚刚端齐,酱肉油亮,热汤氤氳,酒壶温在铜炉之上,细细冒著白气。
清国公端坐主位,眉宇之间再无半分阴霾。
夫人坐在对面,亲自替他布菜,神情也比往日轻鬆许多。
她替他斟满一杯酒。
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映出跳动的烛火。
“老爷今日当真不同。”
她含笑开口,语气里满是试探与欣慰。
清国公举杯,却未急著饮下。
“这一杯。”